秦姝懿垂眸看着案上那盏已冷下去的茶,许久没有言语。北地十年,魏长岐本就握着军中旧望与赫赫战功,如今回京不过一日,便又得了京营。看来父皇确实是想用他来搅浑三派相争。
本以为秦怀玉会很快回来,谁知等了半日,外头日影都已移过半窗,仍不见来人。倒是御前内侍匆匆而来,入内行礼,低声传了皇帝的口谕,说皇帝召二公主往清和殿共用午膳。
秦姝懿听完,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拢。
散朝后单独把长姐留了这样久,此刻再宣她过去,多半另有话说。
午前的日光已渐渐盛了,照得宫道一片雪亮。秦姝懿行至宣政门外的长阶时,远远望见前头朱墙转角处立着一道深绯色的身影。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笔直,乌金革带束得很紧,衬得腰身劲瘦。分明未披甲,身上却仍有种久经兵戈未曾洗净的冷硬气。只是一瞥,秦姝懿便知道,这人多半就是魏长岐。
她脚步未停,对方却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望来。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宫道,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目光落到他面上,才觉那人年轻得很,眉目生得极好,连那点被风沙与杀伐压出来的冷意,都成了容色里最摄人的一笔。深绯朝服本该庄重持正,穿在他身上,却愈发衬得人英挺。
怕光是凭这张脸,也有不少贵女愿意结亲呢。
本朝于男女大防上,并不拘得那样死。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隔着一段宫道已先侧身避让,低眉敛目,垂首行了一礼。
秦姝懿脚下未停,只微含了点笑意,轻轻颔首,目光在他面上一掠而过,仍随内侍前行。
及至清和殿,秦怀玉果然已经在了。她坐在皇帝下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贵妃亦陪侍在侧,怀里还抱着年方三岁的皇幼子,小儿眉眼尚稚,偎在母亲怀中,只顾摆弄腕上一串金铃。满殿气氛瞧着倒还和缓,唯独秦怀玉见秦姝懿进门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之意。
秦姝懿上前行礼,皇帝抬手叫她起身,语气倒还算和缓:“坐吧,不讲那些虚礼。”
宫人很快奉上膳食。秦姝懿只略用了几箸,便见皇帝似是随口一般,忽然道:“姝懿,你也寡居有八年了吧?”
话音一落,殿中本就安静的气氛更静了。
秦姝懿将筷箸轻轻搁下,低眉顺眼地答:“回父皇,是。”
皇帝点了点头,叹道:“你年纪也不算小了,总不能一味空着。朕前些日子瞧着翰林院侍讲李寿倒还不错,人也稳重,出身清白,与你年岁也相当。你若愿意,倒可见一见。”
秦姝懿没有立刻接话。翰林院侍讲李寿,是皇幼子一派的,贵妃的族侄。皇帝哪里是突然在意起了她的婚事,不过是缓和长姐和皇幼子之间的关系。
她轻轻蹙眉,表情里带了点娇气,道:“父皇说的是李大人?女儿前些日子仿佛听人提过,他不是原有一房过世的夫人么?现在房里还是有妾室的。”
皇帝不以为意:“府里的妾室在成婚前处理了便是。”
秦怀玉这才将手中筷箸轻轻搁下:“可不光是妾室,我听说他已有一个嫡子和几个庶子。姝懿虽丧夫多年,到底也是父皇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还有儿子?”秦姝懿惊呼,立刻不依不饶地显出几分任性,拖长了声音向皇帝道:“持盈才不要做人后娘呢!父皇!”
皇帝听着她用小名自称,神色不觉缓了缓,终究也觉此事不妥,便将碗盏轻轻一搁,道:“罢了,倒是一时没想周全。贵妃,你再替她留心旁的人罢。”
贵妃闻言,将怀中的皇幼子往上抱了抱,含笑应了声“是”。她生得极嫩,玉雪般的一张脸,被宫里这些年的锦绣富贵养得越发柔润。偏偏此刻敛着眉眼,倒硬是端出几分替晚辈操持终身大事的稳重来。
“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她声音柔柔的,先向皇帝请了个罪,随即又转向秦姝懿,眼里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二公主的婚事,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可比。臣妾原也是想着,若能替殿下多留心一二,也算替陛下分忧。只是臣妾年轻,见识短浅,险些委屈了殿下,倒是臣妾的不是。”
若不是她今年才二十,怀里的孩子也不过三岁,单听这语气,倒真像个操持家事多年的长辈。
秦姝懿垂眸听着,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了之前和皇帝撒娇时的骄纵,端起几分稳重和客套来:“贵妃娘娘言重了。父皇记挂臣女,娘娘又肯替臣女费心,臣女原该感激才是。”
皇帝显然不愿在一顿午膳上将此事扯得更深,便抬手叫人换了道甜汤,语气也淡了下来:“行了,何必说得这样郑重。先吃饭吧。”
众人自都应是。
等到午膳毕,皇帝也有些倦了,挥手命她们各自退下。贵妃抱着孩子先起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侧过脸,对秦姝懿柔声道:“二公主也不必太过忧心。婚姻大事,总归要细细挑着才好。往后若有合适的人,我自会替殿下留神。”
秦姝懿只笑了笑,福身道:“那便先谢过贵妃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