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舟来疗养院的第七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精神图景出事了。
那天下午没有任何预兆。阎舟坐在三零七室的床边,盯着窗外灰色的天空,脑子里正在整理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沈惊澜的值班规律、疗养院护工的换岗时间、走廊监控的盲区。这些都是一个哨兵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去做,大脑会自动把碎片拼成一张网。
然后那张网突然烧了起来。
最初是耳鸣。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从颅骨内部往外钻。阎舟皱起眉,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经历过很多次精神图景的波动,知道怎么扛过去——深呼吸,切断五感,等它自己平复。
但这次不一样。
耳鸣之后是视觉的崩塌。他眼前的墙壁开始扭曲,灰色的表面浮现出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战场上的硝烟、炸裂的装甲、战友的脸。那些脸都是死人的脸。他们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头顶。
“阎舟——”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们都死了,你凭什么——”
阎舟从床上摔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感真实得刺骨。他用这一点真实作为锚点,拼命把自己从幻觉里往外拽。但精神图景的裂缝正在扩大,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一个点辐射到整个平面,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黑色的噪音。
抑制环开始发出警报。尖锐的蜂鸣声和红光一起闪烁——精神力溢出,超出抑制阈值,建议立刻注射镇静剂。
去他妈的镇静剂。
阎舟咬着牙,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撑住身体。他的五感在暴走,所有被哨兵天赋放大的信息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刺进大脑。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变成了轰炸机的引擎声。消毒水的气味变成了战场上的血腥味。地板上的纹路变成了战壕的地图。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呼吸急促得像一头被困在火场里的野兽。
有人推开了门。
“阎舟先生——”
是沈惊澜的声音。但阎舟听到的不止是声音。他听到沈惊澜的心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肺部扩张收缩的节律。他听到沈惊澜的每一根肌肉纤维在运动时发出的摩擦声,像一把正在上弦的弓。
他听到太多了。
“出去。”阎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惊澜没有出去。他反而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您的精神图景在崩裂。”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如果不干预,三分钟内您会彻底失去意识,随后进入不可逆的精神崩溃。”
“我说——出去——”
阎舟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变了。原本深灰色的瞳孔正在扩散,虹膜边缘浮现出不祥的暗金色光晕——这是S级哨兵精神力暴走的标志,意味着他已经无法自主控制感知系统。
沈惊澜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沉。
比预想的严重。阎舟的精神图景基础本来就有伤,这次暴走是把旧伤全部撕开了一遍。如果再不干预,这个S级哨兵真的会废掉。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会帮您。”沈惊澜蹲下来,平视着阎舟那双濒临失控的眼睛,“但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您都要保持沉默。明白吗?”
阎舟没有回答。他可能已经听不清了。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住了阎舟的太阳穴两侧。
然后他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
向导的精神力。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沈惊澜的精神力不是哨兵那种锋利的、向外扩张的感知网,而是一种向内的、渗透性的存在。像水渗入沙土,像光穿过雾霭,无声无息地钻进阎舟精神图景的每一道裂缝。
阎舟的身体猛地绷紧。
有人在触碰他的精神图景。不是外部探测,而是直接进入了内部核心——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都是禁区,除非——
除非是向导。
“你……”阎舟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沈惊澜闭着眼睛,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你的精神图景比我想象的更破碎。我正在把碎片拼回去,这个过程会有些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