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睡得很沉。
值守室年久失修,通风口里的扇叶被山风推着转了半周,卡在铁框间。灯罩积了多年的矿尘,光晕变得昏黄,照亮床沿和散在地上的几件衣物。
裴临川站在桌边收拾装备,他将的两支止血针分别收进轻甲内袋,锁灵链沾着矿尘与干涸血迹,他用布擦过一遍,卷好后塞进装备包底部。
窄床占去房间大半的位置,谢无妄侧身睡着,后背朝向门口,呼吸沉缓。契伤早已掏空他的身体,之后那场纠缠消耗掉为数不多的体力,陷入了一种极深的睡眠。
裴临川不准备叫醒他。
通风管深处传来敲击,两短,一长。
三秒之后,同样的节奏再度出现。
天枢军老式暗号,当常规通讯受阻,灵息设备可能暴露位置时,先遣队会传递机械信号,整套编码只在指挥层与近卫组中沿用。
秦韫找到这里了。
裴临川确认声音方位来自西侧运输井。
他走到床边,谢无妄的睡姿换了一下,脸转向外侧,左手搭在空出的半边床褥上,指尖微曲。他的衣领遮住了大部分暧昧的痕迹,雪白的脖颈上方露出一小片被吻过的红。
裴临川伸手探了探额头,高热退去了,灵息在经过休整后比从审讯室出来后稳定许多。
他离开前在门内嵌入一道高阶封印锁,必须用高阶天枢纹才能打开,确保万无一失后,裴临川推门离开。
过去多年,整座矿井靠人类灵核维持运转,规律的机械声震耳欲聋,如今设备熄火,空旷感让人无所适从。
主控室内保留着交战后的样子,阵柱倒了几根,地面遍布晶石碎片,墙面被灵能弹烧出大片焦痕。
或许是逃离时挡住了中央通道,撤离的人把几具妖族尸体拖到墙边。
裴临川踏过裂开的地面,独自前往档案室,那道厚重的门中间有一道封存印,处于沉眠状态,裴临川驱动天枢纹试图打开,印记只亮了一半,正如谢无妄所说,还需要解开内层封印。
只要这扇门打开,谢无妄便失去最后的价值,运输层里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三年前倒戈的原因,所有问题都要重新核查。
他沿西侧矿道继续向外,风从通往地面的矿道灌进来,冲淡了石壁间沉积多年的腐朽气味,越接近出口,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越鲜明。
天还未亮,浓雾笼住山谷,群峰隐匿在幽青的天幕下,像一幅凌乱的水墨画。
天枢军已经封住矿区,几盏地灯罩着厚重黑布,只让光从底部透出,照出脚边有限的范围。
秦韫立在传送台下,见裴临川走出来,汇报道:“有六人伤势危险,已经由两支小队送去北边的医疗站,余下的人暂时安置在选矿场,等天亮后转移。”
裴临川接过秦韫递来的临时通讯器,把它卡在耳廓处,“矿区外围的妖族?”
“巡逻队两支,已经处理。”简短信息交代完,秦韫望向矿井,“谢无妄在里面?”
“睡着了。”
两人沿废弃轨道向选矿场走去,选矿场由几排铁皮棚组成,军方用隔离布围出数个区域,供暖设备摆在中央,热气向上翻腾。
获救的人挤在其中,救援队提供了军毯、感冒药、医疗绷带和临时衣物,许多人手里都分到了热水与食物。
年幼者听见军靴踩过矿渣,立刻往大人怀中躲,过一阵才敢从毯子后探出眼睛。
裴临川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交谈声低了下去,他们知道这个人救了自己,可是他们已经脱离外界太久,这些身份不明的军官随时有可能伤害他们。
秦韫将三名在矿中关押时间最长的人带到分拣场后方,那里背风,比较暖和。他在铁架上挂了一盏小灯,映着三张久经折磨的脸: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一名常年照料伤员的妇人,还有能够在各层之间短暂通行的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