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把碗捧在手里,其实不烫了,干燥柔和的温度沁入掌心,哄得人昏昏欲睡。他喝得慢,一口一口抿,眼睛得了空,观察周围环境,“这是哪里?”
“村里的卫生院。”村长烟杆不离手,这会儿又叼上了,但是白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警示牌,所以只能抓心挠肺地忍,只闻味道,不真抽,“你发烧啊,40度!烧得都讲胡话了,我怎么敢把你带回去,而且你的屋子现在也不能住人,干脆待这里还安心点。”他说着又叹气:“卫生院技术也一般,”
阿遥慢慢地喝,听村长讲,不插嘴,想等着合适的时机,看能不能把话题引到祭祀仪式上——不知道这场闹剧最后怎么收场。
村长继续说:“外面的路修好了,下午刚通车,政府救援队都进来了,你晚上如果还不醒,我就让人把你送到大医院去!”
阿遥愣了愣,酥油茶在喉咙打了个转,“叽咕”一声掉进肚子里。
“唔,”他说:“路通了?”
村长脑袋上盘旋了半年的愁云惨雾此刻消散很多,虽然嘴角还挂着苦笑,语调也没有太松泛,但精神不算紧绷,“是啊,来了不少人,村里的信号也连上了。虽然还下雪,总不至于太糟糕,就是……”他话里有话,欲言又止。
“爷爷,”阿遥放下碗,问:“你怎么了?”他对周围人的情绪很敏感,好还是不好,都听得出来。
“我没事,”村长拍了拍阿遥的发顶,他还是老样子,褶皱眼皮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阿遥,似乎在某个虚空入定,虔诚开口:“孩子,神官会庇佑我们。”
又是神官。
阿遥目前对“神官”俩字应激,听一耳朵就脸绿,好像吃坏了肚子消化不良,又怕又恼还有点怂。他余光飘飘,落到村长脸上,见他神色毫无异样,顿时疑窦丛生。
除了有点焦虑外,情绪正常就是最大的异样。
那天可是人仰马翻,净坛村差点被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锅端了啊。
“神官怎么庇佑?他没有让我们风调雨顺,外面还下雪呢,他就是……”
坏蛋!
村长好像知道阿遥想说什么,急吼吼捂他的嘴,冒出一脑门冷汗,“别胡说!”
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吃就是睡的家养兔子,怎么急起来咬人了。村长蛮诧异,这是叛逆期到了还是被刺激大发了?
“本来预计一个星期才能通的路,三天就修好了,连负责人都说这次的救援工作特别顺利,简直是奇迹。今晚大家都喝上了热汤,还有新鲜蔬菜和水果,不用再提心吊胆,”村长说:“是又下雪了,但是这雪刚下,不催人命,也没有给我们的生存增加困难,就是好事了。”
阿遥还被捂着嘴呢,不能说话,眼尾飞起一抹嫣红色。
村长自顾自说:“大不敬的话不要讲,神官可是长耳朵了,都能听见。”
阿遥腹诽:嗯嗯嗯,他长耳朵了,但是没眼睛,人间的苦难他看不见,还要来添乱——就是坏蛋!
村长当然不知道在阿遥心里已经把神官大人从头到尾鄙视了一通,他还在那里虔诚找补,“孩子小,不懂事,大人莫怪。”说着松开阿遥的嘴,严肃道:“呸呸呸!”
阿遥:“……呸。”
“这就对了,”村长松一口气,“行了,这事就过了。”
阿遥默默垂头,看着好像不高兴。
村长顿时嫌自己活得太久,死么死不了,活着还糟心。他唉声叹气,顶着一脑门官司,哄着刚成年的叛逆少年,也顺便也哄哄自己,“我知道你为着祭祀那天的事情不高兴,包括我,大家心里都有疙瘩。但这都是那江湖骗子惹的祸啊!跟神官没半毛钱关系嘛!再说了,他指你,我们还真能把你抬上供桌再沉湖啊?这种事情天道允许,法律都不允许!”
阿遥:“……”
没听懂。
“怎么就能把你吓成这样?跑也跑不对方向,差点……”村长的话讲到此,话音戛然而止,骤变的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一言难尽,愁到骨子里了,“你也是,都跟你说了别往湖边凑,非不听话。”
所以村长以为阿遥生这场病,只是因为被神棍一句童男及后续一系列奇葩操作给吓出来的?不对啊!阿遥张着嘴说不出话,鸡皮疙瘩裹着寒意从脊背嗖嗖往脑门蹿——还有别的事儿呢!
村长没察觉阿遥的惊惧,自顾自说:“杀千刀的江湖骗子竟敢亵渎神明,满嘴狗屁!他娘的还骗钱!别让我抓到他,送他去吃牢饭!”老头泄愤归泄愤,相当有素质,同时心有余悸,“所幸神官深明大义,没有怪罪,还愿意庇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