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无悲无喜,没有情绪,仔细咂摸却也能感受出轻浅的笑意,并不复杂。只是最后,蓝色的玛瑙耳坠连同长黎一起,悠悠晃晃,消失在雾霭浓稠的丛林深处。
阿遥的胸口好像破了个大洞,所有懊悔、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委屈,都跟着胡乱搏动的心脏一起翻涌不休。他忍不住怀疑,怀疑长黎到底是什么东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他可能再也走不出黑丛林了。
黑洞很深,阿遥继续坠落,天道的雷声犹在耳边,没劈完呢,有这么难杀吗?他莫名其妙地走神。
这时,又有几帧画面被动送到阿遥面前。
画面里的人体态雄壮,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飘乎乎地抖——是许久不见的多吉。
阿遥下意识抬手抓,眼前的画面在他指尖触碰到后就幽幽荡开,很快又聚拢。
阿遥明白了,这恐怕是有心之人特意为止,他不得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于是心又无端揪紧。
灰头土脸的多吉正在枯草堆里连滚带爬,眼泪鼻涕挂满脸,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喊嗷出声,厚实的胸口一起一伏,不停打嗝,实在悲催。他又没敢停,埋头苦爬,一头砸进下一个草堆,屁股还撅在外面左右耸动呢,倏地嗷呜一声叫,然后整个身体被弹射出来,像个充满气的皮球,还有几片枯叶黏在脸上。
多吉紧闭着眼,抱头痛哭求饶:“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死!”
来人一袭墨黑织银长袍,手持流云玉扇,离地半寸飞悬。他沉默不语,仿佛仙气与鬼气同时萦绕周身。
那人眸光微垂,自上而下睨视抖如筛糠的多吉。
阿遥看到这一幕,不可抑制地睁大眼睛,视野被潮润的水汽糊住了——这分明就是长黎面具下的脸!
所以长黎见过多吉,他知道多吉在哪里?
那他为什么骗我?
长黎听烦了多吉的鬼哭狼嚎,觉得聒噪,他抬手,中指微曲,轻扣拇指,对准多吉的脑袋瓜撩撩一弹。多吉的哭声戛然而止,嘎巴一下晕得干脆。
长黎似乎在思量什么,不再关注多吉,转身时从他长袍的地下钻出来一个东西。这东西看着像狐狸,体态灵动,毛发蓬松,背上和额头都长了一双角,看上去很好摸。它绕着多吉嗅了嗅,居然又挨近蹭了两下,看来亲人。
长黎看也不看,丢下一句:“拖走。”
至此,阿遥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多吉最后是被长黎弄晕了带走,依旧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
长黎会杀他吗?阿遥想,不会吧,他没有杀我,他是好的。可是想多了,阿遥又不太确定。
长黎的情绪虽然极端,但并不复杂,温润和暴虐似乎虽然在弹指间,却相对内敛,总之特别矛盾。
阿遥潜意识知道长黎不会随便发狂杀人,他应该有被惹怒的底线,可是多吉这人有时候二百五,会不会无意间惹长黎不高兴?
思绪纷杂,想多了头疼,阿遥在黑洞深渊里无止境坠落。周围场景不是没有变化,很快他觉得眼前的黑暗好像稍微淡了些。
似乎要有光亮之时,有个苍老到尖锐的声音,电钻似的又来折磨阿遥的耳朵。
“万鬼噬心之躯,何来善心?”
阿遥听闻此话,意识忽然惊魂——万鬼噬心之躯,什么意思?万鬼?
他头皮一麻,有些无措。不久前长黎提到的九幽万鬼!
是一个意思吗?
九幽万鬼?谁?长黎!?
这东西的声音难听,讲的内容过于挑拨离间,阿遥知道不能信,可他心脏就是被精准地扎了根刺进去,稍一拉扯,浑身都疼。
阿遥的精力到极限了,他呼吸停滞,神识涣散,呕出一口血,就软软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阿遥被冷冽的寒风吹醒,人还有些糊涂,他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头顶的天不是很暗,云层后躲着月亮。
阿遥呆愣好久,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回到圣湖边,不远处是黑丛林的入口,湖水打湿了他破得乱七八糟的藏袍长袖。他懵懵坐起,忍着骨酸皮裂的疼,茫然四顾,冷汗干了又湿。
阿遥仿佛做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不好不坏,也不知今夕何夕。
“……”阿遥打个哆嗦,觉得冷,于是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下意识望向丛林,眼底是抹不开的疑惑和忧愁交织。
阿遥想起长黎说的话——黑丛林的相对空间永恒禁止。
他开始不懂其中含义,现在明白了,相对空间禁止,绝对空间由长黎控制,他随时都能画个圈把阿遥送出来,压根不必浪费时间。
黑丛林就是长黎的底地盘。
所以他跟我装模作样的一路算什么?阿遥反应过来,愤愤地想,他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