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长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苏绍安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勤勉办公。
他手握朱笔,目光落在折子上,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苏大人,”次辅李延年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指着桌上的一份堪合。
“关于户部调拨赈灾粮草的事,这折子上说要从青州周边的三个府县抽调,老夫以为不妥。青州流民暴乱,周边府县本就人心惶惶,若再强行抽调粮草,恐生民变。你意下如何?”
苏绍安回过神,目光迅速在折子上扫过,脑海中本能地给出了应对之策。
“阁老所言极是。”苏绍安放下朱笔,声音平稳清冷,“周边府县不可妄动。下官以为,可由朝廷出面,向江南几大盐商‘借粮’。”
“他们既然能在盐务上中饱私囊,手里自然囤积了不少米粮。朝廷许以日后盐引的优先认购权,他们必定趋之若鹜。如此一来,既解了青州燃眉之急,又不动摇地方根本。”
李延年听罢,抚须大笑,“妙啊!苏大人此计,可谓是空手套白狼,既敲打了那些盐商,又办成了差事。首辅大人,您看呢?”
坐在上首的首辅张阁老也微微颔首,“苏大人此策甚好,便依此票拟吧。”
“是。”苏绍安拱手应下,提笔在折子上写下票拟意见。
写完后,他将折子放到一旁,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漏壶。
申时初刻。
怎么才申时?今日的时间过得似乎格外缓慢。
苏绍安微微蹙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有些苦涩。
他还是头一回觉得公务繁忙这么熬人。
也不知今日要不要议事?若是回府太晚,去静思斋未免不便。
又阅了几本折子,苏绍安在心里默默酝酿着借口。
说自己额头的伤口疼,需要回府换药?
不行,太娇弱了,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以为他苏绍安连这点痛都受不住。
说太师府里有紧急家务要处理?
也不妥,太师府规矩森严,能有什么紧急家务需要他这个内阁大臣抛下国事回去处理?
苏绍安想了几个由头,都觉得不合适,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翻看面前的奏折。翻折子的动作,明显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李延年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这大半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什么人没见过?苏绍安虽然掩饰得极好,但那频频看向漏壶的眼神,以及微微绷紧的下颌,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此刻的归心似箭。
“苏大学士,也有想摸鱼的时候。”李延年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
终于,漏壶里的水滴到了申时三刻。
首辅张阁老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酸涩的老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延年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开口道,“首辅大人,今日江南的机务算是理出个头绪了,剩下的这些折子都是些各地的请安折和无关痛痒的琐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张阁老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罢,今日便到这里吧。诸位大人辛苦了,不用留阁,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句话落在苏绍安耳朵里,简直如闻仙音。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将桌面上的折子归置整齐,朱笔稳稳地搁在笔架上。
“首辅大人,李阁老,那下官便先告辞了。”苏绍安微微拱手,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语速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