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堂。
许清沅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册库房的账本。看了半晌,账面上的数字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春兰打起厚重的毡帘,快步走进来。
“夫人。”春兰压低声音,“福寿堂的崔嬷嬷来了,在外头候着。”
许清沅合上账本,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称病免了三日的晨昏定省,就是怕去福寿堂面对婆母盘问赏菊宴的事。躲了三日,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请进来。”许清沅理了理衣襟,端正坐姿。
崔嬷嬷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大夫人安好。老太君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日没见,想找您叙叙话。”
叙话是假,问责是真。
许清沅站起身,“母亲挂念,是我这做儿媳的不是。我这就过去。”
她转头看向春兰,“把博古架上那个长条木匣带上。”
春兰应声,小心翼翼地抱起装满字画的木匣,跟在许清沅身后出了门。
……
福寿堂。
屋内檀香缭绕,气味沉稳安宁。
老太君穿着一身褐色团寿纹褙子,端坐在罗汉床上。她闭着眼,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佛珠。
许清沅走上前,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太君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她抬了抬手,“坐吧。这几日你身上不爽利,本不该叫你来回走动。只是年底将至,有些事,拖不得了。”
许清沅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母亲教训得是。”
“赏菊宴过去三日了。”老太君停止拨弄佛珠,“绍安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许清沅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今日绍安忙于政务日日熬夜,宴会那日去露了脸。儿媳怕他累着,便让春兰把几位姑娘作的诗和字画送去了听竹轩,想让他静下心来细看。”
“他怎么说?”
许清沅叹了口气,“他有些忙,统共没看两眼,便让人收了。”
老太君冷哼一声,佛珠在指尖顿住。“他这是挑字画,还是挑媳妇?”
许清沅偏头示意,春兰上前,将木匣搁在案几上,打开锁扣。
许清沅亲自上前,将顾云湘的那幅《咏秋菊》挑出来,双手展开,铺在老太君面前的小几上。
“母亲您看,这是忠勇侯府顾大姑娘的诗。”
老太君凑近了细看。
纸上簪花小楷写得方正严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游丝连带。
“你看这‘秋’字。”老太君指着纸面,“最后一笔收得极稳,力透纸背。可见此女遇事不慌,极有定力。”
许清沅附和,“母亲慧眼。儿媳只瞧着端正,却没看出这层意思。”
“世家教养,全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老太君点了点头,脸上是赞许之意,“诗句也是中规中矩,讲究平仄对仗,没有那些个伤春悲秋的轻浮词藻。忠勇侯府的家教,还是信得过的。”
许清沅面露愁容,“儿媳也觉得顾姑娘极好,端庄稳重。可绍安偏说她刻板无趣。”
“胡闹!”老太君厉声呵斥。
“娶妻娶贤。太师府的长孙媳,未来的当家主母,掌管中馈,迎来送往,要的就是这份刻板规矩!”
她盯着许清沅,“他想要什么样的?想要那等眼波流转、妖里妖气的回来惹事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