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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杨青禾看着台上的两位新人琴瑟和鸣——身穿深蓝色西装与浅蓝色牛津衬衫的新郎弹起吉他唱起结婚诗歌,穿着露出整个肩膀及前胸的白色婚纱的新娘把持着新郎嘴边的话筒,不由回想起第一次在聚会见到新娘——林路加时的场景。那时酷似王祖贤的她就是颗夺目的原石,如今却如同全身镶满钻石般耀眼,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路加姐的婚纱好露哦。”

同桌的姊妹们半开玩笑地调侃。刚才还在新人宣誓环节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不过确实,青禾从未见过身着暴露服饰的路加,连“性感”这个词都不敢在心里开口。聚光灯下,她的肩膀瘦弱白皙,脖颈如天鹅般纤细,傲人的胸部显然是垫出来的。

“哪儿像个基督徒啊……”

青禾心里嘀咕。然而新郎李保罗祖上三代都是信主的,来场的亲戚不知有多少信徒,哪儿轮得到青禾这个被传福音的“半路和尚”插嘴。

“路加姐也是值了,李弟兄家这么有钱。”

姊妹们又说道。的确,暖州国际大酒店的场地,一眼毛估有五六十桌的喜酒,七八个台湾请来的伴郎,穷酸人家怎么可能办得起啊。要不是荣获路加的亲自邀请,他青禾连出席的脸面都没有。就是现在与姊妹们坐在同桌,青禾也时不时地自嘲自己是个“男性伴娘”以缓解尴尬。毕竟女方桌里坐着个同年男子是件引人注意的怪事吧。

青禾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左边的秦雅歌。她今天穿着黄色的连衣裙,粉底白了一个度,口红深了几个号,齐刘海也中分开来,眼镜也换成大细圆框的了。刚才新人宣誓环节时,青禾看到雅歌眼眶里眼泪打转,终究落到膝盖,成了发绿的棕色痕迹。毕竟雅歌和路加是公认感情最深的一对姊妹,路加个子高挑,雅歌略小巧些,便更像是姐姐和妹妹了。她们两个作为同伴住在姊妹之家,每天同吃同睡,早上晨兴祷告,周末申言传福音,形影不离。只是在大四的时候,路加要考研,雅歌要就职,便又各自住学校宿舍了。

“多吃点吧,这里的特产。”

青禾将从未见过的暖州当地青蟹夹过来给雅歌。雅歌轻声道谢,接过其他姊妹传来的红酒,给青禾倒上。青禾曾经鼓起勇气向雅歌告过白,雅歌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说今后想一直待在父母身边什么的,便含糊过去了。虽然表白的几个月前青禾和雅歌就每天两个人一同在图书馆自习,一同去食堂吃饭,一同步行到宿舍楼下告别,甚至青禾还去过雅歌家,见过她父母,但在说出“喜欢”这个词的时候,青禾还是感觉脸上涌上来了一股火辣辣的、快要爆炸了的血流。雅歌的含糊婉拒,反而让青禾松了一口气。在那之后,直到毕业,二人关系一切照旧。但青禾还是暗暗地把雅歌当作女朋友一般特殊对待。今天也正好演一出举案齐眉的把戏。

“新娘子过来敬酒了!”

近处的路加更是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穿上水晶鞋变了身的灰姑娘想必也不过如此。青禾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到她锁骨处的汗珠。路加双颊泛红,显然是因为为今天的婚礼所累,而且还一桌一桌敬酒过来。但她的脸上却找不到半点阴翳,反而大大方方地洋溢着今天世上最幸福之人的笑容,在各桌宾客之间应对自如。她已经先一步成为成熟人妻了。

新郎个子居然和新娘一般高。面相倒还年轻,看得出些冲动及得意,但稀疏的头顶就算烫了拉面头也难以掩饰足足大新娘七岁的事实。

“路加姐,新婚快乐,一点儿小意思。”

姊妹几人纷纷拿出红包,塞给新娘。青禾此时心头一紧,因为他根本没有准备什么红包。青禾近年也参加过几个朋友的婚礼,红包就没有给过,虽说帮忙挡了些酒。青禾寻思以弟兄姊妹的交情,明显是不用给红包这样的俗物,便两手空空的就来了。然而就连一旁的雅歌也掏出一个硕大的精致红包,青禾不禁后背冒汗。

“这怎么能收呢?都是弟兄姊妹。”

看到路加断然拒绝了姊妹们的红包,青禾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庆幸路加果然和自己不谋而合。敬酒就那么客客套套地过了场。青禾也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倒是未准备红包的事更让青禾心有余悸。

青禾又望了望邻座的雅歌。到底能和雅歌一起步入正果呢,青禾悬念。毕业后的第一年,弟兄姊妹们各奔东西,联系渐稀。直到路加突然宣布结婚消息,吃了晴天霹雳的青禾才醒悟到神并没有安排什么奇迹。所幸雅歌还坐在身边,还能像个女朋友一样接受自己的殷勤。但雅歌知道自己对路加的感情吗?若是真的与雅歌结婚了,还要和雅歌坦白对路加一见钟情吗?或者说,恐怕雅歌早就看透了自己得陇望蜀的小算盘。女人的直觉总是锋利的超乎男人的想象。若得知自己不过是青禾的第二志愿,雅歌还能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静吗?

“故事终究要结束了。”

青禾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句词,躺在聚会所的地铺上,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姊妹婚礼的每一幕场景。姊妹们被安排住宿在婚礼会场酒店的房间,新郎的台湾友人也住在那里。而青禾则被安排和几个年轻弟兄去当地聚会所打地铺。又有什么好挑剔的呢?没把自己这个可疑男子赶出去就算不错了。而且红包也没给。

“青禾弟兄刚才台上唱的泰文歌不错哦。”

曾经一同参与过教会孩子夏令营的弟兄刚才和青禾说道。是的哦,我这小丑也算是精心准备了一下的,青禾心里自嘲,没再多想就睡过去了。地板很硬,弟兄们的鼾声也此起彼伏,音域丰富,青禾夜里醒来好几次。

第二天是主日,新婚夫妇及姊妹们都来聚会所了。褪去了婚纱及化妆的路加,穿着日常服饰,又和印象中的样子无异,但举手投足间有股女主人的气场。

因为火车票的时刻和目的地都不一样,姊妹们先青禾一步而去了。青禾独自在喧闹嘈杂的候车室等车,茫然的像个没有抢到新娘的《毕业生》。这火车站明明在县城中心,外头的风沙怪大的,搞的和《新龙门客栈》似的。

“我可不当盖茨比哦。”青禾心想。

又有谁能知道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青禾弟兄,我想见见你。”

时隔那场盛大的婚礼差不多有5年,独自赴沿海地区大城市工作的青禾收到了从尘封已久的路加账号发来的微信。路加头像还是路加与丈夫恩爱的合照。

前一刻,灰头土脸的青禾正挤在塞满下班大军的地铁里,盘算着晚上吃点什么硬菜,回味着昨晚游戏的局面,这才勉强维持做人的感觉。看到微信提示框冒出路加的头像,青禾如触电一般全身僵直。他第一时刻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四周被人困马乏的打工人给围成铁桶,而且还都是男的,可以清晰地看到身高矮的那几人稀疏油腻的头顶。

青禾再次举起手机,打开微信,盯着路加的信息良久。青禾点击了路加的头像,她的样子是一点也没变。又查看她的朋友圈,却是只有横线一条。

“路加姊妹,发生什么事了?”

青禾足足踌躇了二十分钟,环顾四周十八次,身旁换进来三个穿校服的女中学生,才鼓起勇气发出这条信息。点击发送的一瞬间,青禾又感觉从后脑勺注入一股热流。

到青禾意识到自己不得不睡觉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婴儿夜啼都听不到了。路加的回信遥遥无期,青禾望穿秋水,晚饭只是用泡面应付了下,游戏也没心思认真玩,只是坐在吱嘎作响的电竞椅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路加婚礼那天的照片,特别是那张路加身穿露出纤细胳膊和前胸的婚纱,和丈夫一同上台演奏吉他时照片,直到深夜。

“路加又在耍我吗?”

青禾脑中闪烁过这句话。他又回想起大二时的那个雨夜,路加打电话给他说自己困在图书馆没带伞,求青禾送她回宿舍楼。青禾兴致勃勃地立刻前往,甚至准备了小点心。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小点心路加也不肯收下。此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路加的亲密同伴雅歌也是一样。

反正明天是周五,困一点也就多喝几杯黑咖啡的事。青禾打开了提供上门服务的网站,物色起兼职妹来。然而在线的都不怎么中意,召一个又得烧掉小半个月工资,也只好作罢。强制闭上双眼,肿痛的脑子不知什么时候掉线了。

早上6点的手机闹钟一响,青禾条件反射式地划掉闹钟,挣扎着起身去厕所。青禾迷迷糊糊地坐在马桶上,意识到刚才待机画面上好像有条绿色的通知。完事了之后,青禾赶紧拿来手机一看,居然是路加的回复,而且是劈头盖脸的大段文字。青禾瞬间就清醒了,连吞带咽地看了几个“母亲控制欲”“弟兄大男子主义”“离家出走”的字眼,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得仔细分析,便立马急急忙忙洗漱穿戴,刷辆共享单车去挤地铁了。

塞满上班牛马的地铁车厢空气浑浊,令人窒息。青禾顶着肉包子和韭菜盒子的气味,集中脑力,试图解读路加摩天大楼般的消息。

在消息里,路加诉说了婚后生活的不幸:原生家庭疯狂压榨索取;大男子主义的丈夫粗暴蛮横,控制欲极强;怀孕无果又导致婆媳关系紧张。路加又说非常怀念大学时弟兄姊妹一起过教会生活的日子,那段日子让她真正享受到了神的平安与喜乐。前几天,作为高中老师的她因为在家中和男性同事多联络了几句工作上的问题,她丈夫就大发雷霆,发生激烈争吵,甚至受到肢体上的暴力,于是就下定决心携带少量行李离家出走了。娘家本来就是深渊,回了也会被立刻扭送回去。其他姊妹也都组建家庭了,也没有脸面打扰。不经意想到大学时没带伞叫青禾送自己回宿舍的事,便冒昧地发了条信息给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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