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内室,更漏滴答作响。
林佩珩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崔嬷嬷正跪在脚踏上替她轻轻捶着腿。
小厨房里温着的红枣参汤已经换了第三回,前院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厚重的棉帘子被小丫鬟打起,苏慎之沉着一张脸跨进门槛。
他因为长孙苏绍安私自请调的事气得不轻,连晚饭都没吃。
等人回来,非但没训成,反而被林家的烂账弄得头昏脑涨。
本想着夜深了,回来就歇下,谁知刚进屋,就瞧见老妻还靠在床头等他。
“老爷今日怎么这般晚?”林佩珩见他进来,立刻吩咐崔嬷嬷去端参汤,自己则掀开锦被下了床,上前替他解下外袍。
苏慎之摆摆手,没让她伺候,自己将外袍脱下搭在屏风上。
“事多,在前院书房多待了一阵。”苏慎之语气有些生硬,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
林佩珩没察觉出他情绪不对,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下,只留了两人在内室。
她端着催嬷嬷送进来的参汤走到小几旁放下,顺势坐在苏慎之对面。
“老爷,绍安做什么了,崔麽麼说你把他叫去了祠堂?”林佩珩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苏慎之冷哼一声,不叫去祠堂,怎么知道太师府的天已经被捅了个窟窿!
“朝堂之事,后宅妇人懂什么?”苏慎之此时不愿多提,他还未想好万全的对策。
林佩珩顿了一下,朝堂上的事,她确实不好多问。但她也不生气,依旧端着温婉和、慈眉善目模样。
“朝堂之事我不问。但绍安年纪不小了,他的亲事一直是我这块心病。顾家拒了亲,外面那些话传得多难听,老爷也不是不知。”
林佩珩叹了口气,“我白日里仔琢磨过了,凤芷这丫头,模样周正,最难得的是懂规矩、识大体,是个能撑得起后宅的好苗子。我瞧着,配绍安正合适。”
苏慎之本想这事要是她不提,就当两位姑娘只来走亲戚。
她既然提了,他便果断拒绝,嗓门也跟着大了几分。
“不行!林家姑娘,绝对不能嫁进太师府!”
林佩珩被他吼得一愣。
她在太师府当了几十年的家,苏慎之向来敬重她,夫妻俩极少这般红脸。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地呵斥,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老爷这是什么话?”林佩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火气,“你是嫌弃我林家门第不比太师府?”
“顾家嫌弃绍安命硬,永兴侯府也避他如蛇蝎,现在满京城的名门贵女,谁敢把闺女嫁过来?除了我娘家林氏不嫌弃,眼下谁还愿意进你太师府的门?”
“不嫌弃?”苏慎之怒极反笑,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林家是单纯地想嫁女吗?我看未必,分明是想要太师府的权势来保命!”
林佩珩瞪大眼睛,满脸错愕,“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林家在博陵可是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要太师府保什么命?”
“书香门第?好一个书香门第!”苏慎之呼啦一下站起身,憋了半宿的怒火彻底爆发。
“你那好娘家,打着太师府的旗号,在博陵都快翻天了!强占民田,包揽词讼,地方百姓敢怒不敢言!”
林佩珩脸色煞白,略略沉思了后,有些心虚,“你,你听谁说的?究竟是谁在眼红咱们两家结亲,故意造谣生事!”
“造谣?”苏慎之咬着牙,气得胡子飞掀,“闹出了人命也是造谣吗!”
“以为找个替死鬼去衙门顶罪,就万无一失了?”
林佩珩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在罗汉床上。
“究竟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她声音发颤,知道这么具体,想必已经瞒不住了。
“搬弄是非?”苏慎之越说越气,“证据都摆在我书房了,你还想瞒我到何时?你当真以为,你这一品诰命夫人,能压下这么大的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