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许清沅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春兰卸下头上的珠翠。铜镜里,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显然白日里在听竹轩受的闲气还没消散。
“夫人,您晚膳都没用几口,要不要奴婢去小厨房端碗燕窝粥来?”春兰小心翼翼地问。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许清沅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春兰应声退下,掩上房门。
许清沅站起身,换了身月白色的中衣,绕过屏风,走到内室。
罗汉床上,苏怀濂披着件外衣,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国朝通鉴》,正借着灯罩里的烛光看得津津有味。
他眉眼温润,身上带着常年浸淫书卷的清雅之气,与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的官员截然不同。
见妻子走来,苏怀濂放下书卷,笑着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怎么?还在为绍安的事置气?”
许清沅顺势坐下,叹了口气,“能不气吗?母亲催得紧,我好心好意挑了半月,才又挑出沈家和陆家这两位拔尖的姑娘。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苏怀濂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愿闻其详。”
“他说户部尚书圆滑,沈姑娘若进门,会引陛下猜忌。这也就罢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许清沅越说越来气,语速也快了起来。
“可那武安侯府的陆姑娘,将门虎女,配他一个文臣,正是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他倒好,连人家世子五年前在京郊纵马踩伤农户的事都翻出来了!”
苏怀濂听到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许清沅瞪了他一眼,“五年前的事!那时候陆姑娘才多大?世子犯的错,他硬生生扯到人家姑娘身上,还说武安侯府家风不严。”
“照他这么挑法,我是不是得把京城各家姑娘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查一遍,才能入得了他苏大公子的眼?”
苏怀濂笑得肩膀直颤,茶水都险些洒出来。他将茶盏搁在小几上,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夫人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能不急吗?他今年二十六了!”许清沅拍开他的手,“你看看现在还有哪家公子这个年纪不成亲的?”
“他倒好,守着那听竹轩,跟个和尚似的。母亲今日又把我叫去福寿堂敲打了一番,说务必要挑个让绍安挑不出毛病的姑娘来。我这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苏怀濂敛了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妻子,“夫人啊,你就是关心则乱。你也不想想,绍安是个什么性子?”
许清沅一愣,“他什么性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是如此。”苏怀濂点点头,语气通透,“他在中枢办差,最重效率。若是他真有心相看,以他的眼力,扫一眼庚帖便能定下。哪会像今日这般,鸡蛋里挑骨头,连五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做借口?”
许清沅眉头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故意拖延?”
“分明就是拒婚。”苏怀濂纠正道。
“可他明明自己在母亲跟前松了口,答应一月相看一两位的。”许清沅不解。
苏怀濂摇摇头,轻笑一声,“缓兵之计罢了。他若直接拒了母亲,以母亲的脾气,定要闹得家宅不宁。他答应相看,却又百般挑剔,这叫以退为进。”
许清沅听得心头一跳。儿子这般大费周章地周旋,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