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盐号后院的账房里,只点了一盏青铜鹤嘴灯。
程彦洵坐在太师椅上发愁。
程管事垂手立在书案三步开外,弓着腰,苦思冥想。
“二公子,今晚望江楼这一出,咱们瞒是瞒不住。”
“那位裴世子是什么脾性,满扬州城的盐商谁不知道,他前脚刚把那姓秦的女子带回盐院,后脚指不定就要拿咱们程家开刀。”
“依老奴看,不如趁着夜色还没深透,咱们赶紧回主宅,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老爷知道,也好早做防备。”
程彦洵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回主宅禀报?”
“你这老货倒是打得好算盘,把黑锅往本公子头上一扣,你自个儿缩在后头落个清静!”
“这趟北地来的药材镖,原本是父亲交给我全权打理的差事,连那三箱熔好的金豆子,也是我亲手带人去城南货栈验的封条。”
“如今金豆子才刚进库房,还没来得及让人送进暗窖,半道上就漏了底,还偏偏捅到了巡盐御史的被窝里头!”
“这会儿去敲父亲的书房门,你当父亲会夸我办差得力,还是直接请出家法,拿紫藤条抽烂我的后背?”
程管事缩了缩脖子,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在袖口底下搓来搓去。
“二公子息怒,老奴绝没有推卸差事的意思,只是老爷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最恨下头的人瞒报。”
“前几日仪征盐场查验盐引,老爷为了应付那位御史大人,已经连着三宿没合眼了,账面上的亏空好不容易才拿现银银锭填平。”
“要是等他带人打上门来,老爷才晓得咱们在城门口拦了不该拦的人,那罪过可就比现在大上十倍不止了。”
程彦洵站起身,背着手在账房里走了两圈,格外焦躁。
他停在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头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的两盏风灯在风里晃荡。
“谁说裴世子一定会打上门来?”
“今晚在望江楼,本公子可是足足掏了一千两的会票,当着他裴昭衍的面,给了那个女人!”
“票还是他亲手塞到那女子手中的”
“她既收了咱们程家的会票,且看她明日会不会去咱们商号兑成银锭。一旦她去兑了银锭,便是拿人手短。她从京城来的想必也不傻。”
程管事抬起头,看着自家二公子的侧脸,欲言又止。
“话虽如此,可老奴总觉得不安心。”
“一千两银锭虽然不少,可跟咱们药材车底下藏着的那三箱金豆子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万一那女子回过味来,在枕头风里头跟御史大人漏上两句,迟早是个隐患不是?”
程彦洵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里,沉思起来。
“我看那姓秦的女子,像是个爱财的。裴世子还是宠溺得很,谁又敢说不是另一个契机?”
“二公子的意思是?”程管事表示不解。
“那女子爱财,裴世子又纵容她敛财,不就是一个好兆头?”程彦洵捏着下巴,开始分析起来。
“他虽是巡盐御史,奉旨南下,可到扬州后,几次去仪征查盐引的账,都是走个过场。”
“一回到扬州城,就知道流连温柔乡,招摇过市,怎么看都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既然他对这女子言听计从,咱们或许从她身上入手,未必不能拿下这位巡盐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