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绍安的手指在宣纸边缘轻轻压平,对长风的话置若罔闻。
长风候在案前,脖子伸长了些,将公子的神色看得很明白。察言观色这一块,他向来仔细入微。
“公子?”长风试探着又唤了一声,“这第三幅,总该入眼了吧?秦姑娘这一天天闷在屋里翻拓本,眼底下都是淤青。”
苏绍安将目光收回。他端起眼前的茶盏,掀开盖碗刮了刮茶表。
“不行。”
两个字,清冷,果断。
长风嘴巴一张,直接打了个结,“又、又不行?公子,您方才对着这幅字盯了有一炷香!”
“您眼里分明带着光,咱们府里库房抬出汉代竹简的时候,您也这神情。怎么嘴一张就变成了不满意?”
苏绍安喝了一口苦茶,把茶盏重重顿在青砖木案上。
“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自然您是。”长风不服气地撇了下嘴,自言自语般嘀咕。
“可这字属下根本挑不出错呢,比昨日写的要好。感觉世子要是看见这四字,怕是当场能捧着石料笑出声来。”
“你读了几本书,也胆敢聊金石风骨?”苏绍安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印稿,“这字的笔势是起得极好,但……还是差了东西。”
“差在哪儿?”长风把两手往裤腰上一插,不管不顾地追问。
“您前次说是差火候,现下又差东西。公子,我明日去静思斋,总不能跟秦姑娘说,您再往里头添五分东风、六分水墨吧?我看再改下去,秦姑娘手没断,心先散了。”
苏绍安侧过脸,一双长眸在烛光下微微偏紧。额角的旧伤贴着纱布,更显得他此刻神情肃厉。
“你说不上来,便别多嘴。我说不妥,便是力透不到石底下。你把我的话传到就行。”苏绍安将那尊白玉镇纸压在上边。
“王府藏书的重印,不仅是要张扬,更要扛得住数百年流转的岁月。这四字里面,多了股急于讨好、想要快些银货两讫的毛躁气。”
长风挠挠后脑,笑得勉强,“公子,秦姑娘寄人篱下,拿一日用度干一日的活。敢情您光看这笔墨,还能瞧出人家急着赚现钱走人的意思来?”
“长风。”苏绍安语气忽沉。
“属下在。”
“你这一日日地往静思斋跑,到底是听我命行事的,还是成天替那丫头领命的?”苏绍安垂眸,打量自己的亲卫。
“我不过是退一两回字稿,你就心疼了?那一百两雪花银,你当是大街上捡来的土渣?世子爷的闲钱,是这么好赚的?”
长风揉了揉脖颈,心里翻江倒海。
【一百两是难赚,但看公子您现在的挑剔模样,别说一百两,王府就是搬座金山过府,只要秦姑娘这印刻完完工了,您怕是也要在字缝里扒出点浮皮干土来说不上大堂。不如明说,您是安了什么私心吧!】
心里这话他不敢倒出来。
打死也不敢。
“公子,”长风换了一副苦哈哈的摸鱼腔调,“这不是我心疼。我一个吃肉看老天的武夫,哪懂墨香。”
“但我天天替您传话,去一趟,静思斋院里那冷汗就多一尺。秦姑娘也不吭气,接了话就是闷头翻一日古册。可半月的期限,一晃悠这就跑没了五日。”
苏绍安闻言,身形顿了半瞬。
他伸手,慢慢把案台上那幅“琅嬛珍藏”再翻开看了两眼。薄袖下的指节微微屈起,有声无息地在紫檀案面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她有求存的执念,磨一磨她的笔根,有益无害。”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话中的固执却不容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