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靠着太师府恩荫、在榜上占了头名的承安侯府‘嫡子’么?”
他故意将‘嫡子’二字咬得很重,眼神斜挑着扫过宋景杉的衣角,“这国子监的门槛,如今真是越做越矮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抬着脚跨进来。”
坐在李瑞身侧的安平侯府次子陈彦用折扇敲着手心,阴阳怪气地接话。
“李兄此言差矣。人家可是费尽心思记在正室名下的,没准连族谱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呢。咱们可得离远些,仔细沾了一身姨娘院里的脂粉味,回去洗都洗不掉。”
堂内爆出一阵哄笑。
十几个勋贵与清流官宦子弟纷纷侧过身,或低头翻书,或彼此递着戏谑的眼色,原本空着的几个前排座位,立刻有人把考篮和书袋堆了上去,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避之不及的脏东西,明目张胆地将他孤立在原地。
杂役面露尴尬,指了指最后排靠门拐角的案几,“宋公子,您的座儿在那边。”
宋景杉神色无波,心中对这个班的学子有了初步的计较。
他也不看众人,只是双手微拱,向引路的杂役客气道了声谢,步履平稳地走向后排。
【一群纨绔子弟。】
宋景杉在心底漠然掠过六字。
这个班,全是京中靠恩荫进来的高门子弟。
靠祖荫混日子,嘴上挂着门第尊卑,肚里却没有半点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他们叫得越凶,越说明他们被自己恩考名次刺痛了脸面。
角落里的桌案有些积灰,光线也不算亮。
宋景杉掏出一块干净的灰布帕子,仔仔细细将案面擦拭干净,把笔架、墨锭、镇尺依次摆放整齐,随后撩起袍角,端正坐下。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哈欠。
“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回笼觉了?一群酸鸡,天天搁这儿叫唤,不知道的还当进了鸭子栏。”
突兀的嗓音响起,粗重敞亮,盖过了满堂的讥笑。
李瑞的脸色一沉,扭头瞪向后排,咬牙切齿,“霍青!你骂谁是鸭子?!”
后桌的少年一脚蹬在桌腿上,椅子后仰,晃晃悠悠地翘着两只前脚。
他身形比其他人略显高大,身上的监生服领口歪斜地扯开两颗盘扣,一副随性的模样。
“谁应声老子就骂谁。”霍青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李大公子皮又痒了?散学后咱们演武场过两招?老子让你一只手。”
李瑞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忌惮差点就掩不住。
半月前,他嘲讽霍青字写得像狗爬,被按在泥水里揍得鼻青脸肿,告到祭酒那里,祭酒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毕竟,定北将军府是真刀真枪在边关拿命拼回来的爵位,霍家满门悍将,谁也不敢把霍家这根独苗逼急了。
“粗鄙武夫,有辱斯文!本公子不与野蛮之辈一般见识!”李瑞甩了甩衣袖,愤然转身。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终于低了下去,众人纷纷扭头,谁也不去触这个煞星的霉头。
宋景杉挺直的脊背微微动了动。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定北将军霍烈的三子,霍青。
霍家祖上三代镇守西北边陲,在雁门关立下赫赫战功,霍青的两个兄长皆战死沙场,圣上隆恩,特赐霍家幼子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一个是身份卑微、饱受鄙夷的记名庶子。
一个是格格不入、遭人排挤的边关莽夫。
这国子监的后排角落,倒成了两人的栖息地。
宋景杉心中算盘飞转。
就凭承安侯府如今的声名,他想在文官的纨绔子弟堆里借势只怕很难。眼前这霍青,背靠的是手握西北实权的兵家!
这个朋友,能交,且必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