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太师府的晨钟便敲响了。
冬至的寒气透骨,府内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房各院的仆妇小厮穿梭在抄手游廊间,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听竹轩主屋内,苏绍安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
两名侍女手脚麻利地为他穿上玄色褖衣,系上赤色蔽膝,最后将一顶白鹿皮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发髻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面容却冷肃得没有一丝疲态。
“公子,前院宗族各房的长辈都到齐了。”长风从门外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老太师和大老爷已经在祠堂正堂候着了。”
“知道了。”苏绍安抬手挥退侍女,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寒风迎面扑来,卷起他玄色的衣摆。
前院祠堂外,青石板铺就的拜庭已经站满了人。
苏氏一族枝繁叶茂,所有旁支、亲眷皆需到场。
男丁依辈分、品阶站在内圈,女眷则由屏风隔开,立于西侧。外围更是站满了府内的管事、清客与有头脸的下人。
苏怀远穿着二品文官的朝服,正在人群中穿梭,安排各房站位。
“三叔公,您老人家站前头。”苏怀远扶着一位白须老者,笑得圆滑,“今日天寒,给三叔公拿个汤婆子来。”
“怀远啊,绍安今日主祭?”老者颤巍巍地问。
“是。”苏怀远点头,“绍安如今入了内阁,父亲说,合该由他来挑这大梁。”
老者连连点头,“好,好,苏家后继有人了。”
人群外围,靠近东侧角门外的地方,站着太师府的三名清客。
秦素玉混在最尾。她身上披着那件旧斗篷,将自己惹眼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王嬷嬷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些风。
“姑娘,冷吧?”王嬷嬷搓了搓手,“这祭祀流程长着呢,得熬上一两个时辰。”
“无妨。”秦素玉声音很轻。
她微微抬眼,透过前面人群的缝隙,看向祠堂正门。
柳崇朴和谢临章等清客站在她前面不远处,几人正低声交谈。
“听闻大公子昨夜通宵核对祭器,今日还要主祭,当真是精力过人。”谢临章拢着袖子感叹。
柳崇朴没接话,目光却在清客队伍里扫视,最后回过头来。秦素玉见状,立刻将头低得更深了些,身子往王嬷嬷背后缩了缩。
“吉时到——”
一声绵长高亢的唱唱喏划破清晨的寒风。
拜庭内即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祠堂正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老太师苏慎之身着一品仙鹤补服,手持拐杖,立于门槛内。苏怀濂落后半步,神色肃穆。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内堂走出。
苏绍安身着玄色祭服,头戴皮冠,双手捧着一炷点燃的降真香。他神色清冷,目光平视前方。
秦素玉在人群末尾,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着他。
这一刻的苏绍安,与之前见到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此时是内阁大学士,是太师府的嫡长孙,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
阶层壁垒,在此刻化作实质,横亘在跟前。
“迎神——”赞礼官高呼。
苏绍安捧香,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青铜大鼎前。他身姿端正,将香稳稳插入鼎中。青烟袅袅升起,直达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