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子密得透不过气,下午三点,巷子里也暗沉沉的,只有塑胶操场上偶尔晃过几点碎光。幼儿园的围栏不高,里头小孩吵嚷的声音断断续续翻出来,又很快被蝉鸣压下去。
便衣民警在周边蹲了两天,最后把沈月圈了出来。
二十五岁,带小班,入职三年。园里上下都说她脾气好,见人带笑,唯独一年前出过一档子事——有家长冤枉她打孩子,帖子发到本地论坛上,骂了快半个月。后来园方调出监控,才算还了她清白。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有同事私下说,她差点就辞职走了。
赵国峰没冲进园子去。等到放学,孩子们走净了,他才在巷口拦住沈月。也没亮手铐,只说了声“同志,跟我们回所里坐坐”,语气客气得像问路。
审讯室的灯管有点故障,时不时闪一下,嗡嗡响。沈月缩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目光始终盯着桌面某个磨损的漆点,不肯抬起来。
单面镜后面,王棠看了两分钟,偏头对赵国峰说:“她连坐都坐不直,不像是能攒出那种局的人。”
赵国峰没回话,朝审讯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里边可以开始了。
问到姓名年龄这些常规项,沈月答得还算顺。但民警刚提到“晚晚不晚”这个ID,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肩膀猛地一抽,声音一下子哑了:“……我知道。”
“你用这个号,做过什么?”
沈月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很快,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话来:“我没干坏事……真的没干。”
她语速忽然快起来,断断续续地:“就转发过微博,截一些评论,盯着几个骂人的号……有动静我就报一下。我没犯法,我——”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低下头去,重新攥住包带。
民警放慢了语速,顺着她的话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开来。
一年前那场网暴,她差点熬不住。睡不着,不敢看手机,连班都带不下去。最难受的时候,有个QQ群找来,叫“掌灯人互助”。群主叫晚晚,群里都是被网暴过的人。晚晚帮她理过证据,写过澄清稿,一步一步教她怎么应对。她一直记着这份好。
半年前,晚晚私下找她,说要做个反网暴的大项目,专门扒一家靠骂人挣钱的公司,问她能不能帮帮忙,每月给一点辛苦费。她没多想就应了。
“我没见过她,连她声音都没听过,都是电子音。”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她让我干的事不累,就是上班间隙登账号,转点东西,存点截图……她说我细心,又坐得住。”
“你知道她是谁吗?线下见过?”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她从来不提自己。只说自己也挨过骂,懂那种滋味。”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她说等事成之后,所有人就都能抬头做人了。”
民警忽然问:“张茜这个名字,听过没有?”
沈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听过。晚晚让我重点盯她,说她带头网暴,害过好多人,让我收集她买水军的证据。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带着哭腔:“我不知道她会死啊!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就只是存存截图……你们相信我啊!”
后面又断断续续问了一个多小时。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信息少得可怜。她不知道什么“2701”,也不知道晚晚是谁。在她嘴里,晚晚就是个热心的、受过伤的普通人。
出来之后,王棠皱着眉没说话。赵国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慢说:“这个群有点意思。打着反网暴的旗号,专挑有过创伤的人下手,拿恩情套牢,又给个道德名分,不用花什么钱,就收了一帮听话的。这个晚晚,把人捏得挺准。”
王棠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李玥来——当初她进那家公司,接那些活,是不是也这样懵懵懂懂地就陷进去了?等发觉不对,已经抽不了身了。
赵国峰把烟掐了,拍了拍她肩:“走吧,去安居苑,见那个搞技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