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哼歌。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被水声盖住了一大半。
我站在浴室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歌,粤语的,调子懒洋洋的,我不知道叫什么。
她哼到一个地方,停了,像是忘了词,又从头哼起。
她从来不哼歌。
七年里,我没听她唱过一句。
KTV她不去,车上她不跟着广播唱,做饭的时候屋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她五音不全,或者不喜欢。
她哼得很准。
有一天晚上我去浴室拿剃须刀,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
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没有在化妆,也没有在擦什么,就是站着,看着镜子。
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又转回来,把湿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子和肩膀。
她的手指沿着锁骨慢慢地滑过去,停在肩头上,停了一会儿。
她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好。不像挑毛病,也不像臭美。倒有点像在街上碰见个多年没见的熟人,不敢认,多看两眼。
结婚六年多,我头一回见她这么看自己。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退回了客厅,剃须刀也没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
她经过我的时候,身上又是那股栀子的气味,淡的,甜的,带一点凉。
“还不睡?”她问。
“马上。”
还有衣柜。
以前她早上换衣服,打开衣柜,伸手一拿就是,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她的衣服本来就没什么好挑的,衬衫米白浅灰来回倒,长裤直筒的,一个颜色好几条,闭着眼伸手也不会拿错。
那个礼拜她在衣柜前面站的时间变长了。
周四早上我在卫生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衣柜门开着,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在一排衣架上拨过去,拨过去,又拨回来。
拨到最右边,那里挂着几件她很少穿的衣服,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是我妈早几年送的,一条深蓝的半身裙,是她刚开店那年参加一个书展买的,穿过一次。
她的手在那条裙子上搁了几秒。
然后她拿了一件米白的衬衫,跟平时一样。
她换上,对着穿衣镜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她还是扣上了。
我把剃须刀上的泡沫冲掉,没有出声。
然后是手机。
她的手机以前是屏幕朝上放的。
吃饭的时候放在桌角,看书的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都是朝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