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门开着一半,知夏还没出来,能听见她在里面讲电话,声音很低,在说海报的颜色,说“这个灰太冷了,再暖一点”。
收银台后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小满贴的,用来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里间的一角。
知夏站在里间的窗边,电话已经讲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她低着头,在看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在笑。
跟她平时那种抿嘴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翘歪了,头低着,憋都憋不住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笑,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那个笑一下子就没了,快到我怀疑是不是镜子看花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的。
她走出来,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说,“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提前弄完了,顺路来接你。”
“等我两分钟,我拿包。”
她转身进去,拿了包,跟小满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关了里间的灯。
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从门口的伞桶里拿了自己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撑开。
雨不大。我们一人一把伞,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梧桐叶上积的水时不时啪嗒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很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说:“这阵子会有点忙。”
“看出来了,海报改了四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问,随即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满说的吧。她嘴快。”
“她说你改了四稿。”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雨披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摄影师,姓沈?”
“嗯,你怎么知道?”
“画框后面都写着。字挺潦草的。”
“他一直那样。大学那会儿就那样,写什么都像随手画的。”
她说“他”。我注意到了,也没有多想,男的女的,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说:“拍得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落在她的伞面上,伞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串,在我们两把伞中间的空隙里落下去。
“好,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大学那会儿,他就拿着个破相机到处拍。什么都拍,排队打饭的人他也拍。那时候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她顿了一下,“现在对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平。可是加起来比她平时一晚上跟我说的都多。我听着还挺新鲜。
“那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好啊,开幕的时候叫你。”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说:“等展办完就好了。”
绿灯亮了。她先走了出去,伞往前倾着,挡住了半张脸。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斑马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想问她,刚才在里间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想,大概是许棠发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给她。或者是哪个熟客,或者是印刷厂那边的人说了句俏皮话。一个人对着手机笑,能有什么呢。
那个笑我倒是一直记着。还有它收回去那一下,拿秒表都掐不出来。
七年,我没见她那么笑过。收得那么快的,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