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的宽度一次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行,燕平关的人在那道窄缝里堵了将近一炷香。农具和竹竿对铁刀,退了一寸,但没退到第二寸。冲到第四波的时候,张石头从缺口那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巷子传到楚泠耳朵里——不是求救,是在告诉她:“缺口被冲开了,但我堵住了。”她没法回头去看,但她听见了胡小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石头够了!”然后是石头碰撞的声响,像有人正在把一段断掉的墙重新砌回去。
然后林大川的火光烧起来了。
火光从敌军侧后方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片刻。有人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里带着惊慌——他们没想到燕平关的人会出现在自己身后。楚泠不知道林大川是怎么绕过去的、又跑了多远的路才找到那堆干草垛,但火光正在敌军侧翼烧起来,火舌舔着干草垛的边缘向上窜,把整片雪地的颜色都映成了另一种温度。
胡小柱也听见了动静,他在缺口内侧蹲着,手扶着第四层石头,感受着砖墙传来的震动在缓慢地消退,然后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没有停手,继续把碎砖往墙缝里塞。
城门洞里的冲势缓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步兵退出了城门洞,在城墙外重新整队,没有再次冲上来。楚泠站在城门内侧,匕首上沾着血,不是她的。她的左肩被什么擦了一下,衣料破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身后有人在喘气——是那个被张石头问过的半大孩子。他攥着竹竿蹲在墙根下,竹竿尖上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楚泠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退下去,换人。”那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当成逃兵,然后他说:“我还能站。”楚泠说:“我知道。但后面还有好几波,你先歇着。”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松开竹竿的手,退到了巷口后面的墙根下。
楚泠穿过人群,沿着主街走回城墙上。她站在墙垛后面,望向远处的敌营——他们正在重新收拢队伍,没有撤退,但也没有再攻。她侧过头,朝城门内侧扫了一眼:赵小柱蹲在墙根下的凹槽里,面前摊着那张纸,炭条握在手里,但纸上没有新增的横线——他正在等。等下一道传令,等下一批抬下来的人,等一个他需要记下来的时刻。
黄昏的时候石头爬上来,站在她身边。他的长矛缺了一截,握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松了。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问:“楚哥,他们会再来吗?”楚泠靠着墙垛坐下来,把匕首横在膝上:“天黑了就会。”
石头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把断了一截的长矛靠在自己肩上,也望着远处那些正在重新亮起来的火光。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城墙上的风把远处传令声的尾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但那些声音在雪幕中落地之前就散了,像没有写完整就被风吹折的句子。
天黑之后,他们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比白天更急,没有人试探了,一上来就是冲着那段缺口来的。骑兵绕到城墙东侧,步兵从正面压向城门,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夜色中混成一片。缺口在第二次攻城的时候被冲开了一道口子——胡小柱垒的石头被撞松了,第一匹马跃过木桩时被绊倒了,第二匹越过了。马蹄落在缺口内侧的泥地上,溅起碎泥和残雪,楚泠从墙垛上站起来,往下走了几步,在缺口内侧站定。她侧身闪过刀锋,匕首划向马腿上端——不能让骑兵在城里站住脚,一旦骑兵落地站稳,巷口那几排孩子根本挡不住。
缺口内侧的混战持续了很久。楚泠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左手腕被什么割了一下,右肩被撞了一记。她听见身后传来张石头的声音,像一根被绷到极点的弓弦:“堵住!别让马进来!”然后胡小柱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石头到了——让开!”碎砖从墙垛上倾泻下来,砸在缺口内侧,把那条刚被冲开的口子重新填上了大半。
第四次涌上来的时候,楚泠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巷口的墙壁。她的手臂酸得抬不动了,匕首换到了左手,握不太稳。但她听见了身后更远处传来的声音——是脚步声,密集而急促,从城内向这边涌来。很多人,不只是巡城组和修墙组,还有下午刚撤下去换过药的人,手里攥着什么就来了。铁锹、木棍、石块,有人手里只有一根还在燃烧的柴火,火光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楚泠侧过头看了一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见了程爷爷——举着一把修墙用的铁锤,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妇人,手里攥着厨房用的粗铁叉。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往这边跑的,也不确定是谁最先推开那扇门,但她看见他们正在朝她移动,像一条正在缓慢注入缺口的支流。她没有时间想太多,她转回头继续挡在缺口前面,但她知道——他们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坐在城墙根下,后背贴着城砖,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刃卷了口。晨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夏知箬蹲在她面前,正在用干净的布条替她缠左手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夏知箬没有抬头,她的动作很稳,缠完三道之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楚泠说:“右肩。不重。”
夏知箬把她的右肩衣领拉开半寸,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变紫的淤青,没有用手按,只借着晨光看了片刻——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块淤青的深度和走向,确认它的边缘是否还在扩散。然后她收回手:“没有伤到骨头。”她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今晚换一次药,明天再换一次,别动它。”她转身走了几步,又蹲在了下一个伤员面前,像是已经完成了她需要为楚泠做的事,而她真正的工作正在等她继续。
楚泠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腕——绷带缠得整齐,边角压得服帖,像夏知箬做每一件事的样子。
她侧过头,在晨光里看见了张石头。他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长矛横在膝上,矛尖断了一截。他低着头,喘气的声音很沉,但他没有躺下。胡小柱蹲在缺口旁边,正在用手压一块松动的石头,把它重新嵌进墙缝里。林大川从城门方向走过来,脚步有点瘸,但手里还攥着那截铁钎,像是准备再出去一趟。赵小柱蹲在城墙根下的凹槽里,面前那张纸上新增了好几道竖线,他低头看着那排线条,炭条从指尖滑落,陷进了雪缝里。
远处那支队伍正在拔营,开始向后退。楚泠看着那些正在变小的身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风声从北面穿过来,把更远处的马蹄声压得很低。
夏知箬从她身侧走过,蹲在不远处一个蜷缩的伤兵面前。楚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是谁把他抬下来的、他是城里的人还是外面来的人。但夏知箬已经蹲在那里了,像是她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他会需要一个绷带。她把旧绷带拆开重新叠好,每一步都做得极稳,像在用双手重新校准一段即将断裂的线。
楚泠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睫。晨光落在她肩上,温的。远处的队伍正在退远,风还在吹,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轻的、碎的,像一场正在退去的潮汐。她靠着墙根,慢慢地合上眼。她知道,他们还活着,城还站着,药棚的灯已经熄了,但夏知箬正在那里为下一批人整理绷带。而她的队伍还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光,正在被她重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