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我现在更想回去了。”
南允知垂下眼,又把这条语音多听了两遍,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你对我太纵容了。
可她觉得,被纵容的好像是她。
可以不用解释任何事,可以只说“吃了”、“好”、“嗯”,可以不用把那些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摊开给他看。
他从不追问,只是给她发照片,发语音,发可爱的小狗表情包,在每一个她可能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存在着。
窗外,雪好像又下大了些。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那个小小的笑脸,那仿佛沉入冰水的心里仿佛又陷入暖流之中。
第二天,李在勋让经纪人送来了一首歌。
一首还不错的歌。
旋律流畅,编曲精致,副歌部分有一个很抓耳的hook,制作团队标注的推荐语是“适合R。Y。Z风格,商业性和艺术性平衡得很好”。
南允知戴着耳机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确实还不错,如果放在一年前她可能会接受,那会儿她还没有写出《BreakFree》,没有写出《EgoDeath》,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声音能够抵达多远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这首歌不好,是它不属于她,它能被任何人唱,被任何制作人打磨成任何形状,然后放进任何一张专辑里,它没有棱角,没有只有她能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把工程文件关掉,摘下耳机。
“允知啊,这首歌是部长听了不少demo选出来最合适之前风格的demo,部长说虽然《无声告白》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但公司对你的支持不会变,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完完全全可以在你手里,公司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经纪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地说着,“虽然上次部长说的话是重了点,但他对你一直是很关注的,这里还有特意留给你的纸条。”
南允知接过经纪人递来的一张便签,是李在勋的亲笔字:
【允知啊,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这首歌是公司之前收的demo,作者是新人,版权费已经买断了,你看看有没有感觉,可以改编后收进新专,一切慢慢来,不急。——部长】
南允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一切慢慢来,不急。”
可是两天前,他在会议室里说的明明是“你的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的说:“替我谢谢部长。”
“好,允知啊,”经纪人站在旁边,语气小心,“本部长当时还说这只是备选,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找,他那边也已经安排公司的创作人为你写歌,让你不用担心但新专辑的进度,这两个月的工作他也特别关注你……”
“我知道。”南允知打断他,“但我会尽快拿出替代方案。”
经纪人了然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创作室。
门关上后,创作室重新陷入安静。
南允知打开自己的工程文件库,翻找着那些尚未完成的demo,她写了很多歌,从去年到现在,灵感迸发的时候随手录下的片段,半夜睡不着时即兴弹奏的旋律,甚至还有几首是在飞机上用小键盘写成的粗糙草稿。
她要从中挑出一首打磨成能够替代《无声告白》的作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名一个个掠过。《刃与花》的原始demo。《BreakFree》的第三版草稿,还有《EgoDeath》的初期构思。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工程文件的名字只是一串日期:20151023。
往下滑着,还有一段没有命名的音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她点开听,是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坠落的感觉……如果是音乐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感觉,是慢慢地往下沉,明知道在沉,却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南允知听完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权至龙在酒宴问她时说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回答说“前辈误会了”。
可这段录音告诉她,他没有误会。
她确实在往下掉,从很久以前就在往下掉,只是她习惯了用音乐托住自己,习惯了把每一次下坠都变成旋律,变成和弦,变成别人能听懂或听不懂的音符。
她关掉那段录音,重新陷入创作之中。
二月的第一天,南允知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首尔艺术中心理事会寄来的,烫金的字体,质地厚重的卡纸,上面邀请她出席二月三日的新春音乐会,地点在世宗文化会馆,表演曲目包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邀请函的末尾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