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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2页）

一顿火锅、几句废话、再加上一颗糖，就如同三年前在警局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几叠钱。便可以轻易掠过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得他翻来覆去的痛苦。

他就是这样一个好糊弄的人。

他唇角动了动，已经抵到舌尖的言语，在抬眸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滞住了。

最终他只是哑着嗓子，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一颗糖就把我打发了？”

“干嘛？穷光蛋你也讹啊？”见他不接，卢宥恩索性上前一步，站在他跟前，眉眼间故意装出几分埋怨，直接将糖果塞进他的口袋里，纠结片刻，紧接着又塞了几颗，随后心满意足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口袋，打发小狗似的，“快回去吧忧郁美男子，等我带着好成绩回来闪瞎你的眼。”

人类生来就是脆弱的，痛苦一旦超过所能承受的限度，人们就会变得暴躁、易怒、抑郁、尖锐、变得具有攻击性。可卢宥恩是如此跳脱的一个人，她的情绪来得汹涌，退得也快，生命力顽强得近乎蛮横。

痛苦落在她身上，像石子投入水面，纵然一时激起波澜，但很难留下经久不散的痕迹。

面对这样一个人，金昔非忽然也懒得在此刻追根究底。

“嗯，”他眯着眼，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这几天可能会下雨，明天早上上学记得带伞。”

“你怎么知道？”自从落魄以后，卢宥恩倒是养成了睡前查看次日天气的习惯，“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吧。”

“以防万一，带着就是了。”

直到卢宥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金昔非才收回目光，垂眸驻足片刻后，转身将兜里的糖尽数丢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回了附近的便利店。

仇恨为什么会变得模棱两可呢？如果恨意可以被轻易取代，那痛苦就是咎由自取。

可金昔非实在难以想象，方才那双与星光同亮的眼眸，会与三年前的那个淡漠凉薄的女孩，出自同一个人。

情感藏在人心里，不能剖开来看，也不能摆上秤称一称真假轻重，纵然长了双眼睛，又有谁能分得清？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将他的思绪掐断，金昔非闭了闭干涩的眼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沉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想笑，为什么只怨她一个人呢？

在没遇到卢宥恩之前，他的人生也早就烂得千疮百孔了，使他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的因素有太多太多，若真要一桩桩算起来，恐怕他自己都数不清。

倘若他这一生要靠仇恨才能活下去，那么往后的几十年，他光是做复仇这一件事就够了，有些债甚至需要追到阴曹地府去讨。

他用巧言令色的言语欺骗了卢宥恩，他比谁都要清楚，老天爷不会因为你足够辛苦，就理所当然地施舍你几分回报。

他从五岁那年便开始努力，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可最后还是被母亲抱着从天台一跃而下；七岁以后，他又努力学着乖巧懂事、不添麻烦，却还是没有人家愿意收养他；十五岁时，他仍在努力，努力忍耐、努力躲避、努力熬过去，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拳打脚踢、每时每刻的提心吊胆，以及一张休学通知书。

然后他终于不再逃了。

逼着自己直面那些痛苦，筹谋、取证、设计报警抓了那群混蛋，却只换来了那群混蛋轻飘飘的几句道歉，还有卢宥恩坐在调解室里，那挥之不去的、凉薄嘲弄的眼神。

把他得来不易的生命搅得天翻地覆，却转头把他忘了。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一道公式化的男声：“您好，请问是裴允怡女士吗？”

“不是。”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但很快再次开口：“您的号码是她在派出所登记时留下的联系电话，请问您和裴允怡女士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