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卢宥恩道:“你是传销组织的吗?所以才会有我的电话号码,给我留的那两张名片是你的传销手段吧,骗我这个外行人觉得这份工作有可爱可亲之处,招人给这个快要倒闭的破地方续命,”眼见金昔非不说话,更加坐实了卢宥恩心底那份猜疑,“我说的没错吧,觉得我到了地方可能就嫌麻烦不会再走,索性上一天班试试水,之后要走就更难了。”
卢宥恩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堪称一绝,一番下来言之有理头头是道,原本还带着几分察言观色的目光彻底变成毫不客气的怒视。
金昔非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戴着头盔挨她瞪,多少有失礼貌,于是抬手将头盔摘了下来,蓬松的黑发一下散落下来,顺直柔软的发尾垂过后颈,额前碎发落得很低,堪堪遮住眉毛,几缕擦着眼睫,是张温和的脸,内双让他看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呆。
路灯杆瞬间变得人畜无害。
“我不是传销组织,不然你怎么会给我备注?我之前给你送过一次外卖,你可能不记得了,是那时候加的号码。还有名片的事,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不在你的预期内,你可以选择拒绝,”金昔非有理有据地一一向她解释,“我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只是这家店长我认识,工作环境干净卫生,还包吃住,同事也基本上都是女员工,如果你还是觉得我骗了你,那我跟你道歉。”
一句接着一句,卢宥恩瞬间哑然,但“干净卫生”和“包吃包住”的字眼,毫无疑问落在卢宥恩心坎上,包吃住她岂不是可以省掉吃住费,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此时此刻卢宥恩还哪管倒不倒闭了,就算是黄鼠狼真来掏窝,她卢宥恩也会站在最前线,拼死守护这份得来不易的避难所。
反正回到黑网吧里,连枯坐发呆的时间都会消费她一百块钱,不如就铤而走险赌一把。
万一能成呢?不想干了大不了攒够钱辞职,总好过在不见天日的黑网吧里窝着,卢宥恩在那待一个月,肤色都捂的惨白。
眼瞅着金昔非就要向她哈腰道歉,卢宥恩赶忙搀扶住她这救命恩人的金贵胳膊:“我信你,我干!”
这么一耽搁,已经九点十分了,不过也并不着急,这家店没什么客流量,唯一一个客人还是今早刚风尘仆仆赶到京城,为了来陪大学生女儿过节的父亲,正由一位短头发洗头妹接待,洗一颗二十块钱的头。
店内前台处的场景倒是别有一番戏剧性,隔着街看,店长确实个头不高,没想到此时面对面站着,比身高一米七的卢宥恩还矮一点,仨人站在一起颇有几分蜂窝数据图的既视感。
店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仰着脑袋审视卢宥恩,眉毛先是一挑,随后俩眼一瞪,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两下,刻意板起一副不苟言笑的威严模样,他先是用胳膊肘把身旁一米八五的金昔非顶一边去,然后背着手绕着卢宥恩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嘴角时不时往下撇一下,活像在审阅什么不合格的劣质产品。
最后在她面前站定,重重清了清嗓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咳出痰来,双手往腰上一掐,原本圆滚滚的肚子挺得更圆,声音拔得老高。
“我们这儿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卢宥恩偷摸瞥了一眼门口掉漆的招牌,店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色厉内荏、吹胡子瞪眼道,“你别看现在店里人少,那是因为过节!平时忙起来,你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说这话时,他身后那位洗头妹已经挣到了二十块钱的提成,慢悠悠地准备为那位父亲吹头,吹风机在启动之前还要先抖抖灰。
“……”
卢宥恩忽得觉得这位店长不仅审美堪忧,八成还是个家庭伦理剧看多了,学一身不伦不类臭毛病的白痴。明知道自己这家苟延残喘的小破店不太行,偏偏还要在这儿闲的没事摆谱,非得把店长威风立起来不可。
卢宥恩的站姿越来越懒散,肩膀一垮,眼皮也跟着耷拉下来,压根不想搭理眼前这个一言难尽的店长。
店长好不容易亲手把自己捧向高处,慷慨激昂地宣读完一番厥词,接下来还有一长篇自我介绍需要在台下念完,却没个有眼力见的给他递台阶,难为他只好心惊胆战地赤脚独立,生怕一个不小心踩空掉下来,“啪唧”摔在观众面前。
骑虎难下之际,金昔非终于递来台阶,“你家店这么既然这么忙,那赶快抓紧时间考验考验她吧。”
店长一听,赶紧朝着台阶迈出一小步,金昔非紧接着又道,“她刚出茅庐,估计还笨手笨脚的,你还得多照顾着呢。”
店长又迈下一步,至此,台阶终于是彻底下来了:“对,对,新人嘛,是得好好带。”店长连连点头,脸上的严肃终于有了着落。
在店长转身之际,卢宥恩朝金昔非偷偷挤了挤眼,几分“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夸奖。金昔非没领情,轻轻皱了皱眉,目光往店长那边掠了一下,又落回她脸上,是“有点眼力见,把你那戾气收敛些”的意思。卢宥恩无所谓的撇撇嘴,在金昔非多了几分警告的眼神下,只好把已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悻悻收回眼,站直了些。
金昔非还要外卖单子要送,待他走后,店长才终于让卢宥恩落座,店内唯一一个沙发是供客人休息等候的,可惜人烟稀少,沙发便成了他们自己的休闲区。
“我姓潘,单名一个浩字,你叫我潘老板就行,”潘浩翘着兰花指,捏着一个估摸比速溶咖啡还便宜的小破杯子,煞有介事地开启面试。“说说吧,对美容店有什么了解啊。”
卢宥恩对这一类场所颇有渊源,现在视若珍宝的金钱,曾被她如女娲甩泥点子般,毫不心疼地甩进各个高端美容、美发、按摩店,一周两次的美发营养和头皮护理更是雷打不动,有时她作为店家的老顾客,店家都摸透了她的脾性,故意在她预约的那天隐瞒折扣和优惠活动,毕竟他们看准了这位挥金如土的小公主根本没那个闲心去读那么一大长串、写满蝇头小字前提和条件才能享受优惠的破单子,从她身上多捞一份油水几乎成了传授下去的经验之谈。
“美容店不就是做护理吗?基础的美发护理、深层清洁、补水、光子嫩肤、水光针、热玛吉、还有身体SPA吧。”卢宥恩把自己曾经做过的项目一股脑抖搂出来,好凸显自己的才识和留下来的优势。
潘浩手里的小破杯子都快捏碎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寒酸,跑来应聘洗头妹的姑娘,提出一个朴素的疑问:“你确定你是来找工作的?”
“……”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知道客人进门你要站起来说‘欢迎光临’,询问客人预约信息,给客人倒水,引导接待客人入座……”
“这不是前台该干的吗?”卢宥恩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这层出不穷的‘鸡毛蒜皮’,眼神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我的天啊,大姑娘,你也得干!”潘浩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有些飘忽忽的,好高骛远,一点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样子,“再说了,就你刚才说的那些乱码七糟的,你会做吗?你安分地干好洗头的活,我都谢天谢地了。”
见卢宥恩稍稍面露难色后,潘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接着打击她,煞有把她好高骛远的念头尽数打碎的气势,“我让昔非给我招的是洗头妹,不是美容院店长,张口光子什么肤、啥死八,闭口就是啥高端、高级的,你直接把我这店拆了吧,美容店就是个头衔啊妹妹,平时最多也就做个发型了。”
潘浩这家店就是他一个人从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跑出来打拼,在京城攒了一笔积蓄后便打算创业,找个好地段就开业了,根本没想那么多,妄想挣得盆满锅满,成天做着一夜暴富成为富一代的美梦。
他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供几个店员的吃住,他哪来的钱买设备啊?金昔非这小子倒好,当时说的好听,说这姑娘除了和他一样没成年啥都能干,毕竟都是穷的嘛。
结果呢?给他找了这么个没有一点好脸色,还满脑子惦记着给客人做高端项目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