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民国七八年的时候,德林还找补几句,这话也就是这个时候,在这屋里说,若在前清时代,可万不敢说,说出来,最小的罪过,是砍头。德林又常说,西后在王公福晋等面前,常常夸奖他及余玉琴、鑫培、俊山(即十三旦)诸人,而单单没有夸过小楼。这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大家因知道他宠爱小楼,他越不夸奖,大家更要捧小楼,小楼就更红起来了。以上乃是他第二次发扬的原因,有这样的凭借,自然是更容易出名的了。
小楼与钱金福王长林
小楼之出名,固然由于上边所谈的两种原因,但他的艺术,也是有特别优良的地方。倘艺术不成,专靠外来的帮助,那是永远不会成功的。这里有人不大注意的一件事情,不可不谈谈。他虽生长名门,又从名武生杨隆寿及姚增禄受业,又拜俞菊笙为师,兼学黄月山、李春来二人,前一辈的名武生,总算都跟他有点关系,但他所得都不很多。那么他的艺术,是由什么地方来的呢?可以说是,大多数得力于钱金福、王长林二人,尤其打把子一层,与这二人,关系更大。几十年以来,我所看到的武脚,以功架、身段、步法、姿式来论,当以钱金福为第一。自然王长林也不弱。现只谈谈钱金福。他在三庆班学徒时,功架、身段、台步等等,就很好。三庆班的规矩,每天各行的徒弟,都要走一个钟头的脚步,教师监视,每行都由好的一人领头,金福便是净行的领队人,这足证明他的功架脚步优良。再有一次,与一人打赌,在地上撒了一层白灰面,一人在上头打把子,连打了两次,钱的脚印,前后一样,不爽毫厘,别人则乱多了,这足见功夫之深。长林的功架、身段、台步等等,虽然不及金福,但也差不了许多。小楼自出名之后,演戏永没有离开他二人,也常私下共同打打把子,谈谈戏,于是小楼于无形中,受到很大的益处。不过小楼的好处,还是天才比学力的比例占的多。我跟王长林谈过几次天,谈过许多关于小楼的话。长林因为晚年差不多是靠小楼吃饭,所以谈起话来,最恭维小楼,大略谈的话如下。关于此层,前边已说过少许,兹再补充着说。
小楼的天才
小楼演戏,可以说是天生的(意即天才),也可说是遗传性。为什么说他是天生的会演呢?因为他所学的技艺,他并没有照原学的来做,可是他也很好看。比方各脚出台一挑门帘,总要聚精会神的用力,以便得好,尤其武生,更是如此,而小楼则不然。一出台帘,一低头,一扬头,就完了,可是也很好看。又如亮相,别人都是照着锣鼓的四击头,硬砍实砸的交代,方显结实,有力量,而他则不然。前边稍微招呼,将到末一击之前,他已站好,俟鼓点到的时候,他把肩膀一动,靠旗子一晃,又俏皮,又美观,又省力,而交代的也很准确。你看着他仿佛不卖力气,偷懒似的,可是他绝对不显懈怠。总之他是不到时候,不卖力气。尤其是关于他生平各种的毛病,虽然是毛病,而观众多数都不讨厌。比方第一他爱闭眼,若在别的脚儿,有这种毛病,那大家一定是讨厌的,而他这种毛病,则有大多数人不讨厌。第二唱戏不入调,可是也不难听。第三是爱说“这个”二字,原文没有这两字,甚至不应有这两字,而他也可以随便添上,观众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专学这个的。第四是爱拱肩,在别的武生,这种毛病,一定不好看,而他因为身量高,也不显难看。第五是爱忖腿,爱忖腿,固然是各脚应有的身段,尤其青衣,更离不开,但武生则有时不甚合宜,而他永远有,亦因身材高,不显难看。这一切的情形,岂非天才呢!为什么说他是遗传性呢?前边说过的三派武生,他虽都看过,但他谁都不像,虽然亲身叩头拜俞老板(指菊笙)为师,但更不像。俞老板勇猛的地方,尚和玉倒学得几分,小楼则一点没有。那么他像谁呢?确有点像他们老爷子。然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老爷子,就往上海去了,一直没回来,是他老爷子演戏,他并没有看过几次,他无从学起。那么他这样像他父亲,岂非遗传性呢!钱金福听完这套话,又找补一句,说胎里带来的。以上乃王长林所谈,他这一段话,可以说是对小楼有深刻的认识,及公平的评论,真是内行人的话,外界人则不容易有这样论调。因为外行人,对于戏界人员,都是投其所好,他赞成的人,就什么都是好的,他反对的人,就什么都是坏的,难得有这样透辟的议论。总之,小楼一生,长处自然是很多,而短处亦不少,尤其是有几种戏界万不许有的毛病,现大致谈谈。
小楼的毛病
扛调,即前边王长林所说的,不呼弦,本行通名曰不搭调。戏界有一句谚语,曰“黄腔走板不搭调”,乃脚色最忌的三种毛病,他却有一种。他唱戏永远比胡琴的弦音高一点,给他拉胡琴的人常说,他永远比胡琴高一块。偶尔不让他知道,偷着把弦音高一点,不就唱着合式了吗?可是,他也就跟着高上去了,还是高一块,这是耳音的关系。谭鑫培,一次与梅兰芳,在越中先贤祠,合演《汾河湾》,有许多人,在后台谈天,我也在其中。谭忽然问,您们诸位,以为唱戏的人谁人缘最好?有人回答说,当然要数您了吧,其他人也都说那是自然。谭说我不成,人缘最好的,有三个人,一是龚云甫,一是杨小楼,一是麻穆子。大家听了这话,都莫明其妙。谭又说,云甫是官哑嗓子(成语为奉官哑嗓子,简言之,曰官哑嗓子,意思,是大家认可他可以哑嗓子,北平这样话很多,也很普遍,下边官扛调等义同),别人哑了嗓子,倘唱不出来,那是非得倒好不可,而云甫则不然。遇到他哑嗓子,观众自己认为运气不好,没赶上好嗓子,顶多说一句,今天嗓子不在家(此亦系北平惯语,不在家者,没有带在身旁也),绝对不会有人叫倒好。您看,这人缘有多么好?别人谁也比不了。小楼是官扛调,别人不呼弦,准得倒好,他则不然,也是有许多外行听不出来。麻穆子,是官走板,他嗓子很好,唱的虽然没甚味儿,可也算好听,然而是每次必要走板。别人走了板,准得倒好,他则不然,每到走板的时候,大家是一面叫好,一面乐,叫好是真叫好,并非倒好,乐是笑其走板,大家以为他走板也很有趣味。请问,您们诸位,谁有他们三人这样好的人缘?他说罢,大家大乐。他这话,固然是一种笑谈,但不止讥讽他三人,连看戏的人,也有点挖苦。王长林也说过几句,他说名脚不搭调的人,只有俞老板(菊笙),他常唱完一段,自己骂曰,杂种凑的,不搭调(此层戏界老辈皆知之),他是明知不搭调,而自己不能改。小楼拜他为师,别的没有学会,只学了一个不搭调。以上这些话,虽然有点玩笑性质,但是实情,然若说大家不怪乎小楼则可,若说这不是毛病,则万万不可。有票友单学他这种扛调,那真是太可笑了。
没有慢板
按武生,固然不能说非有慢板不可,但有则好的多,方能称为全才。尤其是小楼,这种身材功架的武生,更应该有。叫天对此,也曾说过一段话。叫天在光绪庚子(一九○○年)前后,因为小楼刚出头,又是他的干儿子,所以他很关心小楼。在民国三年,我同侯幼云(叫天妻弟)同到叫天家谈天。说起小楼没有慢板来,叫天说,是的呀,我曾鼓励过他,使他多练练慢板的唱功,固然武生不必一定唱慢板,但他们老爷子月楼,那慢板唱的多好。再说嘉训那个戳个(此是北平话,即身材的意思)很高大,去将官正好看。再说光演武生戏,路子太窄,兼演武老生的戏,路子就宽多了不是。再说戏界的规矩,老生不带髯口(演武戏)算是反串,武生带髯口,不算反串。例如,《阳平关》的赵云,《九龙山》的岳飞,《武昭关》的伍员等等,都是武生老生两抱着的戏呀。但是要不会唱慢板,有许多武老生的戏就不能唱了。鑫培这话,真是极有道理,极有卓见。但小楼限于天赋,天生不能,也就没有法子了。最可笑的,一次他贴出了反串《法门寺》的戏报,他去赵廉,我看见这个戏报,当然非去听听不可。我到了后台,他看见我说,怎么您也来啦。我说这一出戏当然是要听听的。他对我挤了挤眼,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我也没十分懂他的意思。及至唱“眉坞县在马上”一段,一张嘴,还是散板,台下大乐,因为他的人缘好,也没有人叫倒好。
没有昆腔底子
北平老脚,在谭鑫培、陈德林他们这一辈以前,都是先学的昆腔,这便叫作昆腔的底子。在杨小楼王瑶卿,他们这辈以后,都可以算是没学昆腔,梅兰芳等他们一辈,就更没有学过了。小楼兰芳他们学昆腔,我怂恿他们力量很大。兰芳学昆腔,头一出是《思凡》,是由乔蕙兰教的。小楼过了几年才学,头一出是《夜奔》,是张洪林教的。按唱戏,并不必一定先学昆腔。但先学昆腔,则念字较讲究,因昆腔的来源,是始自学界,所以念字有统系,而认真。例如北曲,则完全遵守中原音韵、中州全韵,南曲则完全遵守洪武正韵,规矩很严,一点也不能差。(吾乡一带之昆腔,在光绪中叶以后,念字便南北不分,民国以后的脚色,念字就更乱了,此事凡真懂唱昆腔者尽知之。)北平学昆腔之老脚,念字还相当讲究。在皮簧中,念字虽然也有人讲究,但皮簧念字,绝对没有那样讲究。讲只管那样讲法,而念的唱的,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些年来皮簧念字,也不能说是没有统系,但另有他的统系。有的念湘北音,有的带安徽音,有的带山陕音,有的念北平土音。大家研究解说的理论,如平仄等等,不过是袭昆曲的念法,来立论。其实皮簧离那么严格的规矩,还相当的远。这是说的没有学过昆腔的脚色。若是有昆腔底子的脚色,虽然不能照着讲的那样念,但还较为相近。所以说明小楼没有昆腔底子,则念字又讲究的地方就很多了。以上只就念字一方说,至于身段,更有关系。先学昆曲,身段有底子,一切动作,就好看的多。因为昆腔武生,开蒙的戏,总是《夜奔》《夜巡》《打虎》等等这些戏,都是以身段为重。把这些戏演熟了之后,一切动作,都可以好看的多。有人说,小楼在科班,也学过一些。按理想来说,小荣椿科班,也应该学过,但我没有看见过他演这些戏,所以他的身段,要说雍容大雅,是不错,然离绵软、脆快、俏皮、边饰,则相差太远。所以他演林冲夜奔,身段就永远没能做到家,固然也因为他学此戏时,年岁已长,又吸烟,有些卖不动,力不随心,也因幼时这种功夫稍差,年长之后自然就不能做的恰到好处了。
小楼路子太窄
戏路子太窄,意思是能演的戏太少。戏界所谓路子,以生脚为最宽,旦脚为最窄;生脚之中,又以老生为宽,武生次之,小生又次之。因为老生在北平,不分文武,种类最多,例如红生戏,如《龙虎关》的赵匡胤,《采石矶》的徐达,《攻潼关》的姜子牙,《双包案》的夜行帅(猫神),《青石山》的关公,《五花涧》的张天师等等,都是此种。正生戏,又名王帽戏,如《金水桥》《让城都》《斩黄袍》等等,都是文生戏。这个种类最多,凡戴纱帽的,如《黄金台》之田单,《打严嵩》之邹应龙等都是,如《鱼肠剑》之伍员,《捉放》之陈宫等亦是。至《坐楼》之宋江等亦是此种,不过他又算是做功老生了。衰派戏,从前这种叫作外末戏,如《教子》《寄子》《南天门》等。又分苦戏,如《斩莫成》《滚钉板》。又有昆腔戏,当然也是特别一种,路子很多,不必详谈。武生戏的种类也不少,如靠背,短打,乃是两大派;靠背,短打,又各不同,而带胡须的,也不少。不过又有武小生的特别戏,分去了武生戏一部分。例如《雅观楼》《探庄》《八大锤》等,乃武小生之戏,其中有许多身段,武生演着不会好看的。旦脚更窄,同是装女子,青衣有青衣的戏,花旦有花旦的戏,刀马旦有刀马旦的戏,武旦又有武旦的戏。以上不过大致谈谈,不必详论,以演戏的人论,路子也有宽窄。大致是专演本行戏的人,路子就窄,戏码就少;兼演别行的戏路子就宽,戏码就多。以谭鑫培、梅兰芳、杨小楼三人来论,以梅之戏码最多,谭也不少,杨则最少。这话,或者有人说我是偏向梅,其实不然,有实事可以证明。梅之正功是青衣,而兼演闺门旦,也带着演几出花旦刀马旦的戏,又有时装戏,又有昆腔戏,又有我给他编排的新戏等等,所以戏码较多。若只演青衣本行的戏,则最多不过三十出,无法再多。此外自然还有,但大概完全是配脚的性质了。谭在老生行中,是戏码最多的一个人。只有正生戏,红生戏,苦生戏,如《滚钉板》《斩莫成》等,这三种戏,非其所长,其余凡老生戏,他都能,而且精。这些戏之外,他又有昆腔戏。因为他倒仓的时候,专演武生,故又多了一部分武生戏,所以戏码也相当多。小楼则戏码最窄,武戏大致是分靠背短打两种,前边已谈过。他可以说是长于靠背戏,至短打的戏,他没有演着合式的。因为短打戏中的人物,多数都是武术人员,这种人才之中,大致又有粗壮、勇猛、狡强、矫捷等等的分别。兹把各类型的人物,大致分开谈谈。
不合短打的类型
粗壮武松一流人物便是这种。《水浒》中在《杀嫂》一回,写的他心思相当细,但如在柴大官人庄上病卧,遇宋江时,及发配与孙二娘开玩笑时等等,都是一种粗壮的神气。小楼去这种人物,就不合式,只管也可以演,但神气去武松稍远,因为他的神气,较为雍容,绝对不会像武松之又粗又壮。
勇猛史文恭一流人物,便是此类。石秀亦近似。这种人的情形,都偏于坚强精练,小楼的武戏,虽然好,但总偏于文雅,至于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情形,非其所长。故不宜演此。偶尔演之,也不会对味儿。演石秀或可对付,至于史文恭一流人物,则绝不合宜。
狡强华云龙一流人物,便是此种。《贾家楼》这路戏,小楼也演过,但绝对不会好,因为华云龙这种人,虽然是用武生扮演,但脸上须有一种**邪奸诈的气象,小楼表现不出这种神气来。而且这种人的动作,须矫健精神,亦非小楼所长。
矫捷短打的戏,这种人才最多,性质也不一样,好坏都有。例如《十一郎》《花蝴蝶》《采花蜂》等等,都是,这种人的本领、行动、姿态等等,都分别很大。大致说不外脆快、利落、边饰、精练等等,但这都不是小楼所长。只按《十一郎》说,《白水滩》这出戏我所看过最好的,要数谭叫天,真是脆快利落,特别精神好看。张琪林也还好,尚和玉、俞振庭,就不合格。尚和玉有这出戏否,我没看过,振庭就嫌稍笨。一次小楼在第一舞台演此,一切动作,都非常笨滞,一点俏皮劲儿也没有,俞振庭在台下大说闲话。当时振庭与小楼,本是齐名,不过振庭叫座之力,远不及小楼,于是振庭永远有嫉妒心,所以有此论调。平心而论,振庭之艺术,实不亚于小楼,不过他风头天才,均不够,所以远不及小楼。然这出戏,则实比小楼好的多。及至演完之后,我到后台对小楼说,这出戏您最好不演。他说,可不是,以后他总未演过。他固然是听话,也是因为这出戏,除碰头好之外,他一个好也没有得到。
发挥自己所长
以上不过略举数种,总之这些类型人的戏,他都不能演,所以他大多数都没有演过,偶有演过的,也不会有精彩,因为天才身份不合式就是了。不过由这样一来,他的戏路当然就窄多了。还不要紧,连前边所说的三派之戏,即俞菊笙、黄月山、李春来所演者,大多数他也不能。李春来一派却是上边所说《十一郎》等等这些戏,他演着固然不合式,黄月山一派之《独木关》等戏,也未演过,只有俞菊笙之花脸戏,如《铁笼山》《艳阳楼》《金钱豹》等等,他还演过。固然可以说是不错,但因为他不够凶猛,故终非其所长。其中姜维一脚,因像将官的性质,演来还觉合宜,但比钱金福之身段,则差多了。诸君不要以为小楼有许多戏不能演,便不够名脚。总之人各有所长,人无论做何事业,只若能发挥自己所长,避去自己所短,便是极聪明之人,当然也就很容易成功。谭叫天常说,我为什么不检着我的拿手(即长处)戏去追究,偏去追究非我所长呢?那不是笨而且糊涂吗?这种见解,极为高超。小楼间乎还有时候演非其所长之戏,而叫天则没有。这一则因为是自己见解的关系,二则也是有一般外行,因为捧他,就以为他什么都好,当面恭维他的原故。
小楼的长处
照以上所谈小楼岂不是没什么戏可演了吗,那是绝对不然的。他的戏路虽窄,有独到处仍然是别人不能企及的。总之凡雍容华贵的将官,强壮稳健的武人,他演着都合式,兹略举几出如下。
《长坂坡》的赵云百十年来,所有演过这出戏的人,除小楼的父亲之外,可以说是没有比他好的。因是赵云之为人,虽是武将,却极稳健,也可以说是雍容大雅。总之是一位儒将,前边所说的三派之中,以俞菊笙演此为最好,但偏于勇健;黄李二位演的也好,但黄偏于轻松边饰,李则偏于精练利落,三人都稍欠儒雅。而小楼演此,一出场便不紧不慢,周身雅饰,与糜夫人对白一场,于着急之中,还不失大将的谨慎风度,后边大战一百单八枪,于勇武之中,还带儒将气概,这种种的情形,实非他人所及。
《连环套》的黄天霸《连环套》这出戏,无论老脚新脚,大致是唱武生的都唱过,唯独《拜山》这一场,我所看过的脚,以小楼为第一。不过此戏不能光看黄天霸,窦尔敦也是极重要的脚色,倘搭配不好,那任黄天霸多好也要减少精彩的。窦尔敦一脚,老脚云,从前刘永春(通称刘春)最好,但我不大理会,我所记得的,以黄三为最好。金秀山也好,但只唱的好,从前送天霸下山,天霸进场之后,窦尔敦还有一大段唱功,功架身段稍差。钱金福也好,但只身段功架美观,而没有嗓子,不能唱,后来的青年脚色,郝寿臣也还对付,但身段话白,做作气太重,只可对付外行,至内行人,则不重视。而黄三则身段功架之好,虽说不及钱金福,但也有他特别好处;唱功虽赶不上金秀山之沉着,但也够脆亮。故光绪年间贴戏报,往往只写黄三、王长林,而天霸的名字,往往不写。这足见黄三此戏之特优了。小楼演此与窦尔敦之对白,尺寸之快慢,声音之高下,接话之迟速,都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总之该高的高,该低的低,无一处不斟酌得宜,此固然是工夫用到,但天才也有很大的关系。王长林议论小楼说,他嗓音虽然扛调,但响堂,任何人盖不过他的,这话一点也不错。例如窦问三太是你什么人,黄答,乃是家父;窦问你呢,黄答,他子天霸,前来拜望寨主。有许多人不念此末一句,所以上海出版戏词等书,也往往无此语,而不知此语,意义极大。意思是我虽系你仇人之后,但此番前来,是客,暗含有你不应该欺侮客人,于仿佛无意中带出此语,而确有深意。小楼念此时,把他子天霸四字念的稍轻紧,接念此句,声音又重又长,特把拜望寨主四字用力念之。意思是使窦要注重此语,真是斟酌得宜。又后边窦说,“大大的忠臣”一句后,黄接“却又来”三字时,特别提高一调,意思是紧张而语气却拉长。心理是有他这句话,我便占住理,先把对方意气压住,再慢慢跟他讲理。这种地方,最有意义。后来脚色,虽也学他,但不懂这种意义,且嗓音也没有他那么响亮高亢,所以念出来,总不会对味儿。以上不过只举一两处,不必多学,我常对友人说,我听小楼的《连环套》,听到这两句就够了。这话虽是笑谈,但他有些道理。与小楼同时之唱武生的,常挑他的毛病,说黄天霸应该穿打衣裤袄,不应该穿箭衣。当年大多数人,确是都穿打衣裤袄,小楼则永穿箭衣。但这种地方,小楼不但不算错,而且是很有理。因为在《施公案》中,天霸此时已是军官的身份,则当然应该穿箭衣。不过假装镖客,也可以穿打衣裤袄就是了。
别姬的霸王《霸王别姬》的项羽,此戏在民国初年,还算是一出新戏。我编此戏时,原想用名净脚李连仲去演霸王,但李连仲虽是名脚,艺术也很好,不过他最好是去演张飞、李逵、牛皋、焦赞这类人物。去演项羽姜维这流人物,固然也好,但功架不及钱金福、刘永春他们沉着。所以我编此戏时,把霸王一脚,编的比虞姬较为稍轻,此戏编成之后,尚未排演,而小楼与尚小云,在第一舞台已演出《楚汉争》一戏,此剧遂存置未排。但彼戏中,虞姬一脚,完全是一配脚,毫无所事。因彼系旧本子,既名曰楚汉争,则当然以项羽、刘邦、韩信等人为重,虞姬一人,便提不到话下,使她为配脚,也不能算没有道理。我编此戏,是为梅兰芳,所以名曰《霸王别姬》,则虞姬在戏中,当然应占重要地位,此皆编剧之原则也。待朱幼芬约小楼梅兰芳合作,成崇林社,在第一舞台演唱,大家都以为他二人一是理想的项羽,一是理想的虞姬,乃决定排演此戏。但我所编之本,项羽较轻,既然是小楼去演项羽,则当然应该加重。乃商定,把小楼所演之本,与我所编之本,合拢起来,小楼乃把他所演之本子,交给我。他的本子,项羽之事当然多,而且他已早念熟且已演过,我便不肯把他的词句再多变动。于是我把这两种本子,合拢一起,而改成了前后两本,已交杨梅二人,及他脚排熟。出演之前一日,友人吴震修,详读剧词之后,特来见余,并云:此剧分为两本,嫌太松,前部一定不够看。我再看,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似乎是非改正不可,乃决定改成一本,一日演完。但各脚皆已念熟,次日即演,戏报已出,不能回戏,只可删场子,不能改词句。于是把场子删去了若干,又捣置了捣置。总之有虞姬的场子,都是我编的。这一来,小楼倒比他原来所演者,轻松了许多。不过我又在虞姬自刎一场之后,又给小楼添了两场,成了现在的情形。虽然风行全国,而我对之并不满意。以上只说的是本子,为什么要说本子呢?因为这两个本子不同,而小楼对我所改的词句,于很短的时间,而能念的熟,且神气动作,都能相合而有精彩,这是不容易的,足见他能用心,能体会,这是演戏不可少的基本工作,所以演来特别的精神。以后尚未见到继者。兰芳与小楼演过之后,即将赴上海。上海约脚之人,知此戏必能叫座,想连小楼一同约往,但用款太多,票价必须增高,恐怕不易售票,数与兰芳商议,不能决定。适王瑶卿来,谈及此事,瑶卿说:可用金少山,一定错不了。盖瑶卿刚由上海回北平也。兰芳尚犹豫,我说瑶卿非轻许可人者,他既说少山可胜任,则一定过的去。及到上海,与少山一演,果然不错。少山也由此大红起来,从前不过班底,由此变成要脚。他演的固然也算很好,但终不及小楼,按天才的条件说,有些地方比小楼还好,例如身材,比小楼不矮,且还宽,脸比小楼也宽大,嗓音比小楼也宽放,唱功比小楼又宏亮。那么他什么地方不及小楼呢,就是小楼神气比他雍容华贵,动作比他稳健厚重,话白比他沉着雅饰。须要知道,霸王虽然勇猛,而不是毛包,也不是山大王,一切动作神情说话,不应失之粗鲁,方能显出项羽的身份来。少山演此不晓得什么地方,他就要露出山大王的神气来,故终不及小楼。然比方倘不勾脸,则小楼演着,也不会合式,因为脸神只够雍容,不够雄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