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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四脚(第2页)

他文字修养不大深,常有自作聪明的时候,所以老辈也常常说他闲话。例如《探母》《汾河湾》等等的戏,他所改的,都有毛病。《探母》的引子,原为“被困幽州,思老母常挂心头”,正是整个笼罩本戏的事迹,乃引子的出色当行之作。他改为“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几阵风”,乃由昆曲偷来,为的一新耳音,以示与他们唱的不一样。可是与这出戏后头的事迹,毫不相干了;不但不相干,且与公主所唱之芍药开等句,完全是两回事了。

《汾河湾》一戏,他完全学王九龄,可是窑门外一大段唱功,九龄原词都是未离家以前的话,因为柳迎春同他说:“说的明白得相认”,他说未离家以前的话,柳迎春方能知晓,相信他是仁贵。倘说离家以后的话,柳迎春怎能知他是真是假呢?可是鑫培改的词,如“结交下弟兄们周青”等等的词句,都是离家以后的话,柳迎春一概不知,怎能分别他是真假?再说进窑之后,柳迎春的旧词句,是问薛仁贵“你出门的时节说,是做了官,才回来见我,如今回来,一定是做了官”等等的这些话,如今旦脚还是照旧话,可是薛仁贵窑外一大段说的都是这些事,难道柳迎春没听见吗?又何必再问呢?这总算两个人的词不能呼应,为戏中最大毛病。

以上都是梨园老辈说的话,从前听到这类的话,也很多,不过略举一二,也就是了。这些话也都很有道理,恐怕叫天也无法辩驳,但是现在各脚,还都是这样唱法,这不能不算盲从。

叫天爱翻场

叫天还有特别的毛病,所以有许多老辈不满意他,他的毛病是什么呢?就是爱翻场。什么叫作翻场?就是别人有错,自己给他拆穿。按戏界的规矩:同场演戏时,有人说错,或唱错,别的脚不但不许笑场,且须要替他遮盖。因为别的脚不乐,台下或者可以不理会,若别的脚一乐,该脚则可因之得倒好。所以各脚以同行道德的关系,绝对不许稍露痕迹,倘故意给人家显露出来,那便叫作翻场。

谭鑫培喜欢翻场,我所看见过的就很多。兹随便谈几件,一次演《斩马谡》,李寿山去马谡,于问斩下场的时候,大笑三声,按旧规矩,本没有这三声大笑。叫天嫌寿山胡来,于是便说招回来。手下便把马谡押回,诸葛亮问马谡你为何发笑?李寿山无词大窘,台下给以倒好。按叫天自己随便添减唱白身段的时候很多,何以寿山不许添呢?且寿山添的并不算出乎情理之外,而叫天竟当场窘他,这是戏界最不满意他的地方。

又一次演《回荆州》,麻穆子去张飞,白中有“俺大哥去东吴招亲,为何不叫俺老张知道”。麻穆子念成“为何不叫俺老张知大”。盖花脸张嘴音,容易得好,所以把“道”字念成“大”字,台下并不理会。乃叫天说:“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不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他也都念成“大”字,台下便知麻穆子念错,于是给了场一笑。按道字念大,固然是不应该,但如此念法,并不始自麻穆子,且叫天念错字,也是常常有的事,比如他唱《珠帘寨》:“花啦啦打罢了几通鼓”,难道鼓的声音会花啦啦吗?这固然不始自他,但他的毛病,也跟麻穆子没什么分别呀?又一次与某票友演《捉放》,按规矩二人同上,曹操唱完“八月中秋桂花香”一句后,须往左走一两步,往里往回一绕,陈宫再往前到台脸,接唱“行人路上马蹄忙”。这本是形容行路之义。乃某票友唱完未往左转,立于台脸未动,叫天便从他袖子下面伸出头去,唱了一句,于是台下报以倒好。以上这些事情确都是叫天不对的地方,所以老辈多不满意他。

又一次与陈德林演《武家坡》,德林唱“低下头来心暗转”时,用一摇曳之腔,叫天嫌他拉长腔,耽搁工夫,自己发儡,场上自然不能说什么。到了后台,问德林曰:“在那么紧急的时候,您还使巧腔吗?”德林见问,知道他是为什么说这句话,自然不大高兴,乃回答曰:“人家也得想一想啊!”按德林答的,也很有道理。叫天这类情形很多,也可以说是倚老卖老,不能说不是他的短处。

可是叫天也有特别的本领,比如有一配脚,于此戏不熟,在后台对他说几句求他照应的客气话,俟该脚上场,无论有多少错处,他能给该脚遮盖的包水不露,能使台下一点也看不出来。尤其小孩,陪他演戏,更是如此。倘先在后台跟他叫一声爷爷,上了台,他便可以遮盖的极严,有时还能使之得好,否则要弄成乱七八糟。

叫天与西太后

叫天成名之速,及成名之大,按叫天自然是有他的艺术本领,在他以后,固然还没有看见过一位比他好。但在他之前,则很有几位比他好的,就说跟他同时的汪桂芬,靠背戏自然不及他,而王帽戏,老头戏,都算比他好。例如从前演堂会戏,如果叫天先唱,大头后唱,则两个人的唱功,大家听着都好听。倘大头先唱,则听完大头之后,再听叫天,便觉味薄,人人有此感觉。

大头唱功,比叫天浓厚,最显明的,是《战长沙》一戏,若叫天去关公,大头去黄忠,则都不大对味儿。倘对调一下,则都好听。因为关公之嗓近于王帽,且介乎生净之间,故非雄厚不可。可见汪之唱,优于谭。

可是这些年以来,谁的名气,也不及叫天大,这也有几种原因,第一是因为前清西后提拔他。按清朝宫中的规矩,自嘉道以后,力崇节俭,不许传外边脚色进宫演戏,自西后乃大变章程,但在光绪庚子以前,尚不敢随便传外边脚色承应,只传整班。彼时常应差者,只有七八个班,叫天之班,也在其中,所以彼时就极得西后的赏识。除恒传进宫演戏外,并于便中见各王公及内府大臣,时常常夸奖他,各王公大臣,为得西后之欢喜,每于府中家中演堂会戏时,必有谭之戏,也就是为的看过之后,于便中见西后时,有话说。因此有王府宅门,对于谭,都要另眼相看。如此一来,谭的声望,便一天比一天高,架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所以彼时有“谭贝勒”的外号。按亲贵的爵位,贝勒之分,仅亚于王爵,则彼时之情形可知矣。

彼时之恭维叫天者只是旗人,若汉人中,则只有工商界人,再则就是书办经丞,至官员则捧者绝少,因彼时官员,多不常观剧,只有每年春节,几种团拜,偶看一二次,所以汉官向无捧脚之风也。旗门中观剧之风之所以盛行者,一因清政府,鉴于明朝亲藩之跋扈,故绝对不许王公干预政事,而娱乐则决不禁止,此各王府之所以常常演剧也。内务府各堂官,则都是有钱的差使,且日日伺候西后观剧,不但有此习惯,且须多与戏界名脚联络,以便在西后面前有话可说,兼可借此得西后之欢心,此内务府官员之所以常常演剧也。且内务府堂官家中,多有戏楼,演着也极方便。

证诸“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的前例,则西后好观剧,亲信人员焉得不提倡戏剧呢?西后喜爱叫天,则亲信人员,焉得不捧叫天呢?此叫天之所以特别红,及红的原因也。虽如此,而亲贵中之恭王,向不看叫天之戏,此事从前戏界人人知之。据人传说:醇王曾对恭王说过,佛爷(宫中对历代的太后普通称呼,对皇帝亦偶用之)既夸奖叫天,当然不错。恭王说:我若听叫天,还不及听青衣呢!盖叫天的腔调中,所含青衣之腔实是不少;然他决不死用,亦都有变化。

享盛名的原因

现在再把西后所以特爱听叫天的原因,来补充谈一谈。按光绪庚子前,宫中常传差之脚老生中,尚有孙菊仙、汪大头诸人,但孙汪二人有点名士派,每逢当差,总是郑重其事,照自己所学的来演唱;意思是,请太后听听我是这个样子。这当然是自以为是的意思,但也有个原因,孙菊仙是私淑长庚,永远拿程长庚标榜(其实长庚最讨厌孙,戏界老辈都知之)。汪乃与长庚拉胡琴多年,对长庚的腔调,当然尽知,身段虽做不到家,但也定能摹仿。

他二人知道西后没有看过程长庚(长庚自咸同年间便很出名了,西后当然赶得上看他,但因为洪秀全他们“捣乱”,宫中不能随便娱乐,光绪年间虽已平定,但刚平定之后,亦未便乐和,等到西后乐和的时候,长庚已死),所以一定要那样演法,为的使西后看看这就是长庚。但西后对于这种情形并不十分注意。

而叫天则聪明过人,一味逢迎西后,他揣摩着西后喜欢什么,他就怎么个演法,所以极得西后之称赞。大头本来也很红,因他性情乖僻,自己跑到上海,报了死亡,西后去世,他才又出来,中间休息了若干年,所以声名就冷下来了。

再者,彼时红人,尚有三位,比如侯俊山(外号十三旦)、陈德林、余玉琴(通称余庄儿)等,都为西后所爱。然旦脚年老色衰,不易持久,遂让叫天独步了。至杨小楼之见爱于西后,则晚多了。

至叫天所以驰名各处者,则又因学他的人太多,无论本界、票友,凡演老生者,几几乎都是学他,所以他的声名,也就跟着传遍全国。其实以往不必说,就说光绪中叶以后,人所称道的三杰孙汪谭,孙汪二人比他,也不能说弱多少,但孙汪气足声宏,不是随便可以学的,戏界所谓没有那个本钱,就不能学。所以后来,只有时慧宝学孙,王凤卿学汪,然天才本钱均感不足,因此不但没把孙、汪的艺术发扬光大,而且自己也没什么成就。

返回来再说谭,他声不甚高,且不甚壮,腔调又专靠悠扬蕴藉,清脆流利,好自然是很好,但较为容易仿效,所以学他的人就特别多。他的名气,自然也就跟着大起来了。这也就如同从前之张二奎、程长庚、余三胜三人之中,长庚名气最大的情形,是一个道理。张余都徒弟很少,而长庚在三庆班多年,永远带收徒弟,徒弟自然要恭维老师,徒弟多,则恭维老师的人便多,则知道老师的人,当然也就多,其实长庚不但不见得优于二奎,即稍晚之杨月楼(小楼之父)本领也不让他,叫座之力更大,名气之不能比程者,因无徒弟给发扬也。其子小楼,固好,但他是俞毛包的徒弟。再说,程长庚一生专学米喜子(米之事迹,见过记载,容另谈之),而米之名,则远不及程亦系此故。当然,叫天自有他特别的长处。单单靠人恭维宣传,也是不会成功的。

与小培一席话

中副编者嘱写点梨园掌故,适有人嘱写一写谭叫天,于是便不假思索,随手写来,拉拉杂杂的,写了这么一大篇。其中叫天的事迹之外,也加杂了许多戏界的情形。至对于叫天事迹,则是有什么写什么,好坏一齐来,不加褒贬,所有偶加断语处,都是述说戏界老辈的话,为的使他瑕不掩瑜,瑜不掩瑕,方能见到真际。

虽然写了这么多,但仍然还有许多没有写出,因为我同鑫培,过往颇多,所以知道的较多。曾记日本投降后,我偶到谭小培家中,小培急呼富英及富英之子出见,并云齐老先生,跟咱们家是四辈的交情了等语。我说这话确一点也不错。我当时曾对富英说:

“令祖之成名,实在不易,幼年在京东跑野台子,演了好几年,一天须演三次,即是午前、午后、灯晚,每村多半都是演四天,末一夜,演至十钟余,装箱乘大车,赶到又一村,午前就又得上演。倘两村相离稍远,则只有在车上睡觉。大敞车,冬天西北风一刮,真不是容易受的。中年以后,回京又是苦苦的用功,一直到老,功夫没有间断。

“民国后,我来府上的末几次令祖已六十余岁,仍每日踢几趟腿。”我并且还告诉他,在院之某处,怎样踢法,我还给他比试了比试。并说:“你们正在青年,正要用功,千万不可学现在的所谓名脚,稍稍有点名,便忘了东西南北,骄傲的不得了。有人来约,总说钱少。令祖一次演堂会,是陈德林代约,演后,德林送来三百块钱,我适在座,令祖说:德林,别管人要这么些个钱哪,要的人家不敢找了,那可不好。后来德林对我说:谭老板说钱多,其实是要了七百。彼时汝伯父姑母等,都要分点,共须四百,不过令祖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跟您说这个呢?你想:实在要七百,人家都肯给,而自己则以为三百已太多,这也足见令祖不是光认识钱。”当时小培、富英听着也很动心。

以上乃是我对谭氏父子说的一套话,虽然没什么重要,但我所以写这篇文字的原意,于这几句话,也有些关系,因为看到近年许多自以为是名脚的那些人,都是稍有微名,便已自足,且骄傲的不得了。似这种情形,他的技术,怎能还有进步呢?古语说的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自己退步,似乎与别人及社会还不相干。但若人人如此,则艺术只有退化的,不但于社会有损,于整个中国的艺术前途,都有极大的损失与妨害的。所以我写出这一段来,希望后之来者,知道从前的老脚,多是一生用功不断,到老仍不少懈;且对于钱,则也不像现在各脚之永不知足。大家看过之后,或者有所感触,则于戏剧前途,不无益处,这就是我私心所祈祷的了。果能有点影响,则这篇拉杂的文字,也不算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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