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的时候,沐颜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换了一套雪白棉布衣裳,手脚处,缠上雪白的纱布。屋里亮得晃人,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白的,白得没一点杂色,白得让人心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日夜不停地亮着,把屋里照得像太平间。沐颜瞪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他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画面……一阵恶心涌上喉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白屋子里待了多久。一天?三天?还是十天?分不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刺眼的白,和死一样的静。唯一的动静,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还有……就是那声音。每回他熬不住,眼皮子开始打架,脑袋昏沉,眼看就要跌进那片能暂时喘口气的黑暗里时——“滋啦——!!!”“哐当!哐当!!”“啊啊啊啊——!”“呜——嗡——!!!”各种声音就猛地炸开了!像一万只铁皮桶被人从楼上往下扔,像指甲刮着玻璃,像钝锯子锯铁,还夹杂着分辨不出、扭曲的哭嚎和怪笑。无数嘈杂、混乱、毫无规律的噪音,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天花板、墙壁里、地底下,同时爆发出来!音量巨大,瞬间填满整个空间,也狠狠冲击着他脆弱的耳膜和神经!“啊——!”沐颜被吓得猛地从昏沉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噪音的来源。然而,噪音在他彻底清醒的几秒钟内,又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戛然而止了。屋里重新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是幻觉吗?不,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尖锐,如此……具有目的性。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只要他支撑不住,意识稍有松懈,眼皮刚刚合上,那恐怖的噪音又会将他从睡眠的边缘狠狠拽回。而当他彻底清醒,惊恐地寻找时,噪音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食物会定时从一个墙壁上突然打开的小窗口送进来,是简单的流食和水。沐颜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摄取。他尽量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就算有了尿意也都憋着,也不去那开放式的卫生间。他知道,他现在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不知又捱了多久,睁眼是白,闭眼是鬼叫。渐渐地,沐颜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听。有时明明睁着眼,耳朵里也好像有那隐约的嗡鸣。看那白墙看久了,墙好像在动,在流,要把他吸进去。他记不清上次睡个踏实觉是什么时候了,脑袋里那根弦,绷得随时要断。渐渐地,他连那点尊严都守不下去了。他开始会用那开放式的马桶,水流的哗啦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马桶里旋转的水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羞耻,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他知道,有人在看着。或许不止一双眼睛。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第几次了?沐颜不知道。他脑子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又胀又疼,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那声音从昏沉里硬生生拽出来。那声音,说不上是哭,是笑,还是嚎,又像是把这几种搅碎了混在一起,再用铁锹在水泥地上刮,刮得人牙根发酸,脑浆子都要跟着那调子一起颤。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墙壁,地板,天花板,好像这屋子本身在叫唤。捂上耳朵也没用,那声音能钻进指头缝,钻进骨头缝,钻进你天灵盖,在你脑仁儿里开锣唱戏。“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沐颜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又扑通跪倒,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抠进头皮里。没用。那声音还在,一声高过一声,尖得像锥子,直往他太阳穴里扎。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再听下去,他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要从里头爬出点什么来。捂不住。甩不掉。逃不开。“呃啊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扑到门边,用拳头砸,用肩膀撞,用头磕。手背磕破了,渗出血,黏糊糊地沾在门上。“砰!砰!砰!砰!”“开门!放我出去!你们这群没妈的畜生!放我出去——!!!”他一边砸,一边嘶吼,声音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