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一次,别再教他痛苦了。”江沅羽垂下眼。他想起沐颜做噩梦时抱着他哭的样子,想起沐颜在火海中对他说的那句话——江沅羽,我不欠你了。那句话他一直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呢?是恨我吗?还是怨我?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沐颜还保留着那些记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能真的全当做不知道吗?那些记忆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刻着伤害,一面刻着被伤害。而沐颜的那一面,已经伤痕累累到再也刻不下任何新的痕迹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山脚下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起,端午的黄昏安静而绵长。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啊……痛苦的记忆,留给我一个人就够了。”结局(七)“鸡。”江沅羽站在鸡棚前,伸手指着里面那只正低头啄食的芦花鸡。沐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眨了眨眼,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七——”“不是七,是鸡。”江沅羽纠正道,特意把声母发得重了一些,“鸡。”沐颜歪了歪头,再次开口:“不是七——是几。”江沅羽沉默了一瞬,决定暂时跳过这个音节的纠偏,转而解决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阿颜可以下来自己走吗?”沐颜没有回答,只是把两条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江沅羽身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摇头:“唔……”江沅羽叹了口气。他单手托住沐颜的臀部,将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一个成年男人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另一个成年男人,这个画面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当事人显然毫不在意。他腾出另一只手,继续履行教学职责,指向另一只黑色带白点的鸡:“珍珠鸡。”沐颜从他颈窝里抬起一点头,看了一眼,认真地重复:“珍珠七。”江沅羽面无表情地纠正:“珍珠鸡。”“珍珠七。”“……算了,我们换下一个。”南忆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桌上搁着一台平板电脑,正和金元宝一起看着什么电影。他抬起头,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你得先教他拼音字母才行吧?”金元宝反驳道:“不、不对——得、得先、先教他、认识、事物。”话音刚落,沐颜忽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跟着重复了一遍:“不、不对——得、得先、先教他、认识、事物。”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南忆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金元宝:“元宝,你还是别说话了。等下东西没学会,先学会你结巴了。”金元宝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地点了点头。沐颜的目光重新落回鸡棚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一只在角落里踱步的鸭子,自信满满地开口:“几。”江沅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两秒,然后纠正道:“那不是鸡,是鸭子。”“鸭子。”沐颜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发音居然出奇地标准。“对。”江沅羽点了点头,给予肯定。说起来,鸡棚里为什么会有一只鸭子,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那时芦花鸡还在执着地孵那颗蛋,孵了整整一年多,那颗蛋早就坏了。江沅羽于心不忍,便让江豆豆去市场上买一只即将破壳的鸡蛋,偷偷换掉了那颗坏蛋。芦花鸡浑然不觉,继续兢兢业业地孵了下去。后来,蛋破了,出来的竟然是一只小鸭子。芦花鸡如获珍宝,每天带着小鸭子到处觅食,而那只小鸭子也真的认了芦花鸡当妈,寸步不离地跟着它。汤圆的三只小猫已经长成了大猫,整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扑蝴蝶、追尾巴、互相咬成一团。汤圆自己年纪大了,不爱动了,懒洋洋地趴在墙根的阳光里,半眯着眼睛。江沅羽把沐颜放在椅子上,弯腰从地上捞小黄毛。这是三只猫里性格最好的一只,任人揉捏从不伸爪子。他将猫轻轻放进沐颜怀里,握着他的手,引导他去摸猫的背:“猫。”沐颜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生物,那只猫正仰着头,用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发出细嫩的叫声。沐颜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开口说了一个字:“喵。”江沅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是猫,不是喵。”沐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起头看了看江沅羽,然后再次开口,语气笃定:“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