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药粉。每隔三十分钟……依次放入一种。木盒上有顺序。”沐颜转头看向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个小木盒,里面盛放着不同颜色被研磨细腻的药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标注着投放的顺序和时间。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对于江沅羽来说是,对于沐颜来说也是。药浴的热气蒸腾而上,整间屋子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江沅羽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沿着下颌滴入褐色的药液中。他无力地靠在桶壁上,承受着那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始终没有叫过一声。沐颜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用木瓢舀起桶中的药汁,淋在他未能完全浸泡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过了许久,沐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你受那么重的伤……都能好起来的……”江沅羽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沐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可能……上天想把这能力收回去了吧。”沐颜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的沉默。江沅羽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到了沐颜发红的眼眶和愣怔的表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垂下了眼帘,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他之所以答应让沐颜留下来,让沐颜看到这些,本就是有意为之。他想让他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一次次从重伤中痊愈的人了。如今的江沅羽,不过是一具残破的、不知哪天就会彻底坏掉的躯壳。他想让沐颜明白,为一个废人付出,是没有意义的。他的路还很长,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注定要消失的人身上。早些看清,早些放弃,对谁都好。冬天到了入夜,沐颜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上气来。他大口呼吸着,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像在高海拔的山顶上。白日里,江沅羽泡药浴时的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他捂着脑袋坐在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一阵地抽痛。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手臂上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股疼痛像一根线,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回现实。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重新渗出的血珠,慢慢松开了手指。他的药早就吃完了,已经很久没有去医院拿过了。沐颜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但刚一阖眼,那些乱七八糟破碎的画面、手术床上被开膛破肚的江沅羽,麻木啃食人肉的江沅羽……监狱里的种种。听不清的嘶吼、无尽的坠落感……一股脑又涌了上来。他猛地又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不定。“唔……”他烦躁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穿上外套,走出房门。站在隔壁门口,沐颜抬起手,悬在门板前,却没有敲下去。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最终,轻轻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羽,你睡了吗?”门内没有回应。他又等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做噩梦了……好害怕。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依旧没有回应。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有锁。沐颜壮了壮怂人胆,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屋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暖意融融的,像是一间恒温的花房。他才刚摸到床边,额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江沅羽躺在床上,呼吸清浅平稳,似乎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沐颜在床边蹲下,轻声唤了一句:“阿羽,你睡着了吗?”没有回应。他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江沅羽的脸颊。触感微凉,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又凑近了一些,闻了闻,属于江沅羽的气息。很香。月光浅浅照亮了江沅羽睡着的侧脸,勾勒出他安静的轮廓,和他没什么血色的唇。“阿羽,你的唇色太淡了。”沐颜的嘴唇悬在江沅羽上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江沅羽依旧没有反应。沐颜吞了口唾沫,低下头,轻轻地在江沅羽唇上啄了一口。江沅羽还是没有反应。沐颜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停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被惊醒,胆子便又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