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捏住那个东西,猛地拽了出来──一条长约三四厘米的蚰蜒,正在他指尖扭动着。沐颜条件反射地甩手将它扔了出去,整个人向后蹬了几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他听说过这种虫子,喜欢趁人睡着的时候往温暖的耳道里钻,虽然没有毒,但光是那个长相和爬行的触感,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他喘了几口气,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撕下一小截,团成两个小团,塞进两侧耳道里,又用医用胶布在外面贴了两道,确保不会掉出来。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那三张图片,开始对照周围的环境。绯心参──地底块根色如朱砂,切面有浅金纹路似心形。黛血藤──老藤剖开流出暗红浆液,闻似铁锈混花香。降灵芝──外形如白玉小菌盖,生于背阴腐殖层。……沐颜在这片山谷里找了很久。他找到了许多看起来和图片上描述相似的植物。但每一株,都和图片上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细微差别。有的是颜色深了一度,有的是形状不太规则,有的是气味对不上。他不知道是因为图片印刷有色差,还是因为这些草药本身在不同的生长环境下就会产生形态变异。他没有专业的植物学知识,无法判断。但他每遇到一株疑似的东西,都会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摘下来,用干净的袋子装好。全部带回去,总归没错。……此刻,沐颜正趴在一片背阴处的草丛里,已经快一整天了。在他前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一株形似降灵芝菌类静静立在腐叶间。真正让他不敢动弹的,是那株“降灵芝”旁边,正躺着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黑色鬃毛,粗壮獠牙从嘴角支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正躺在泥地里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旁边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小野猪挤在它身边,睡得四仰八叉。沐颜趴得手脚都麻了。他咬了咬牙,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试图缓解那股酸麻。野猪还没走。他等不了了。食物和水都快要见底了,多在这座山里待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他深吸一口气,趁着那头大野猪似乎睡熟了的时机,屏息,将身体压到最低,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贴着地面向外爬去。落叶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漏跳一拍。出乎意料地顺利。他爬到了那株白色菌类的旁边,伸出手,轻轻捏住菌柄底部,“啵~”完整将其摘了下来。太好了。只是与图片不同的是,它伞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灰色斑点,但图片上的降灵芝是那种纯白如玉的。沐颜不管那么多了,通通带回去,总有一株是对的。他将那株菌类小心放进防水袋里,拉紧封口,塞进背包内侧。屏息,准备悄无声息地原路爬回去。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运气。就在他刚退出不到两米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一阵粗重的喷气声。沐颜甚至来不及回头,本能驱使着他猛地向前一扑——一头沉重的躯体从他身后擦过,獠牙划破了他后背的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浅痕。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只是连滚带爬地朝前狂奔。可人哪里跑得过野兽,更何况是在这种崎岖不平、遍布藤蔓和暗坑的山林里。他险险躲过野猪的第二次撞击,脚下却踩空了。山坡边缘的土层松动坍塌,他整个人失去重心,滚进了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无数尖锐的荆刺瞬间刺入他的皮肤,穿透衣物,划开皮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入他的身体。“唔……”他咬紧牙关,将一声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野猪也不是蠢的,粗重地喷着鼻息,绕着荆棘转了一圈,最终甩了甩尾巴,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夜晚降临了。沐颜从荆棘丛爬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手电筒、食物、水、药品、及他拼了命找到的草药——全都没了。林子里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月光和星光完全隔绝在外,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无法判断自己面前是平地还是断崖。他趴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然后,再也绷不住。将脸埋进满是泥土和落叶的双臂之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化作破碎的哭声。这一刻,他无助的收紧了双臂,将自己死死抱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手背的伤口上,带来一阵一阵火辣辣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