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蕴可不知道她在当今天子的口中落了个“狡诈”的批注,白天和救命恩人略有龃龉后,她从侍卫们的口中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果然贵不可言,是买得起公主府的金主。
掰了掰手指头,现在她手头上有三个金主,他一个、卫慎一个,最后一个当然就是当今天子裴祐。
不过,裴祐这个人的买卖太不好做,一定要敬而远之,另外两个花点心思,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在公主府里地毯式搜索了两天,她终于从一个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个还算拿得出手的东西:一枚田黄冻雕刻而成的印章,约莫比婴儿拳头小些,刻着她也看不懂的花纹。
在乌恒、官兵、流匪、难民的无数次劫掠中还能留存在公主府里的东西,想必是有点福气的;当然,更可能是因为这玩意儿太小,被人遗漏了。
让福璃用个帕子包好了,宋蕴写了张纸条,说是借了卫慎这么多银子,但眼看着还钱暂时无望,实在是心中有愧,只好先拿这个印章先抵一抵,聊表歉意。
印章送过去的第二天,卫慎就登门拜访了。
他和裴祐从小就认识了,还曾有缘一起在玉林寺做过同门师兄弟,彼时裴祐因生辰八字之说需入寺庙几年,主持喜爱他,便让他以俗家子弟的身份修习佛理。
后来裴祐起事时他就跟随左右,一直是裴祐的心腹谋臣;入京后裴祐论功行赏,他便官拜吏部侍郎,是文官中的翘楚。
为公,他身为裴祐的臣子,天子若是行差踏错,他有劝谏之责;于私,他和裴祐相交莫逆,好友若是做错了事,他也要弥补一二。
宋蕴在朝堂上立了这么一件大功,就算裴祐不喜她前朝弘福公主的身份,也不应该再苛待了,要不然那些前朝降将、降臣见了岂不心寒?
一踏入公主府,他的心凉了大半。
裴祐不是那种狭隘、悭吝的君王,为什么会对宋蕴这么苛刻?
“卫大人,你怎么来了?”宋蕴又惊又喜,抢步出了院门,“那枚印章你还喜欢吗?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让你见笑了。”
“宋姑娘送来的印章必是珍品,我很喜欢。今日我是来看看,你在这里住不住得惯?还有什么欠缺的东西吗?我遣人送过来。”卫慎委婉地替天子解释,“大旻百废待兴,陛下这些日子案牍劳形,过几日想必会记起宋姑娘来。”
“没关系,”宋蕴一脸的大度,“陛下是天子,磨砺磨砺我的心性是我的福分。”
卫慎松了一口气,又问:“宋姑娘这些年的口味有什么变化?等会儿我让酒楼给你送些喜欢的吃食过来。”
宋蕴瞟了身后的福琉一样,眉间略有得色。
看看,这改了名有了福,不就有好吃的了吗?
“八宝鸭、香椿炒香干、龙井虾仁、蚕豆咸肉蒸饭……”宋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说得自己都馋了。
卫慎若有所思:“江南菜的确精美可口,不过,你的口味听起来都变了。”
宋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前弘福公主对这位卫大人死缠烂打了两个月,早就把所有的喜好摆在他的面前了。
她低下头来,脚尖在地上微微打着转,好半天才抬起头来闷声道:“卫大人,我落水伤了脑子,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我对你做了那么多错事,真是对你不住,幸好没有铸成大错。现在你对我这么宽厚,愿意帮我,我却还在金殿上厚着脸皮胡搅蛮缠,对你说一笔勾销,我……真是愧疚。”
一阵微风掠过,宋蕴的发丝轻拂,衣裙飘飘;一双墨瞳中秋水盈盈,水雾氤氲,和那轻颤的声音一起,构成了一副惹人怜惜的画面。
卫慎忍不住偏开了目光,沉声道:“我说了一笔勾销便是一笔勾销,你也无需再介怀。”
宋蕴嘴角轻扬:“好,既然卫大人如此宽宏大量,我再惦记倒是显得我小家子气了。你有事要忙吗?不忙的话我带你重游公主府,四处逛逛,一定别有一番意趣。”
卫慎倒是不知道现在这公主府还有什么意趣,残垣断壁、野草凄凄,物是人非、人去楼空的意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