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母兽。
不杀绝户。
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
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
写完了,他看了看,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把纸贴在合作社的墙上,用米饭粒粘住了,米饭粒是阿兰给的,黏糊糊的,粘在纸的四个角上,按了按,贴牢了。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写的啥。陈阳说猎人的规矩。阿兰说写得好,该让大家都看看。
陈阳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上只有五个短句子,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五块石头压在心上,不重,但踏实,像山。
他又看了一遍。
不杀幼兽。
不杀母兽。
不杀绝户。
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
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灶房。阿兰在切菜,白菜切得细,刀快,咔嚓咔嚓的。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升起来,白蒙蒙的,把灶房变成了仙境。
赛虎从灶房门口走进来,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陈阳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舔了舔他的手。
灶房外面,阳光正好,淡蓝色的天空,一朵云都没有。远处,北边的山在阳光下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山神庙就在那片山的某一条沟里,残墙还在,神像还在,虽然倒了,但还在,扶起来了,靠在墙上。山神爷的脸被风雨剥蚀了,看不清了,但没关系,脸没了心里有就行。
陈阳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锅里的水翻滚得更厉害了,蒸汽更多了,灶房里全是白雾,他坐在雾里,像坐在云里。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灶房外面,狼皮在绳子上晒着,风吹过来,狼皮上的毛轻轻摇动,像一面灰色的旗。纸贴在墙上,米饭粒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滴一滴的眼泪,但又不是眼泪,是米粒的汁液,黏黏的,甜甜的。
傍晚的时候,老赵来了,站在墙前面看了那张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他从腰带上取下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说写得好,该写的都写上了,不该写的一个没写。陈阳说还有啥该写的。老赵想了想,说再加一条,进了山就是客,客随主便,山是主,人是客。陈阳说这规矩好,山是主,人是客。他把纸从墙上揭下来,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山是主,人是客。写完了,又用米饭粒粘回墙上。
老赵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说行了,齐了。
夕阳照在墙上,照在那张纸上,字在夕阳里是金色的,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
陈阳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字,看了好久。赛虎蹲在他脚边,也跟着看,但它不认字,它看的是纸上的米饭粒,馋的,伸舌头舔了舔嘴,又忍住了。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菜,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说吃饭了。陈阳转过身,蹲在桌子旁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菜是白菜炖粉条,加了野猪肉片子,好吃。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等着他扔骨头。小狗崽们在狗窝里叫起来了,饿的,吱吱吱的,像一窝老鼠。
陈阳笑了一下,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扔给赛虎。赛虎叼着肉趴到一边吃了,吃得快,几口就没了,又跑回来等着。陈阳又夹了一块,吹了吹,扔给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桌子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阿兰的脸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柔和,好看。陈阳看着她,她看着锅里的菜,锅里还有半锅,够吃。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像钟摆,像心跳。
夜来了,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是孙大勇给的,大前门牌,味道淡,不呛。他把烟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夜风里散了。他看着墙上的那张纸,纸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墙上,在合作社的墙上,在所有人的心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山神庙还在那里,残墙还在,神像还在,虽然倒了,但扶起来了。猎人的规矩还在纸上,贴在墙上,在所有人的心里,忘不了,丢不掉。陈阳站起来,把烟掐灭了,烟屁股扔在灶膛里,吹了灯,进了屋。赛虎跟在他后面,铁扣环叮当一声,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狼皮铺在炕上,暖和。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