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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第1页)

周六一早,两个人坐上了去往邻市的高铁。

宋逾望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外罩深蓝色羽绒服,是林知遥陪他逛了一下午挑的。林知遥当时靠在试衣镜边说:“行,就这件。比平时严肃一点。”宋逾望本来要反驳,后来照了照镜子,发现确实顺眼,就闭嘴了。

他的包很重。里面塞了两盒桂花藕粉,一包茯苓夹饼,还有一大块宋父从贵州寄来的腊肉,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又拿塑料袋扎紧。陆砚祈早上在宿舍楼下接他时,拎了拎那包,没说话。

“这就是我爸做的土腊肉。我爸说第一次见长辈,不能空手。”宋逾望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山里孩子特有的郑重。

陆砚祈看了他一会儿,说:“叔叔人很好。”

宋逾望“啊”了一声,没听清。陆砚祈已经伸手,把他的包接到自己肩上了。

高铁驶出市区后,窗外的景致从灰扑扑的楼群慢慢变成枯黄的山野。宋逾望起先还扒着窗数隧道,后来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被陆砚祈轻轻按到自己肩上。他的呼吸很快均匀起来,额头抵着陆砚祈的颈窝,像只睡熟的动物。陆砚祈没动,就那么端端正正坐了一路。偶尔侧头,用嘴唇碰一碰他的发顶,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

下车时,宋逾望被叫醒,整个人还懵着。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头发,摸到一撮翘得老高的呆毛,脸色都变了:“我这样怎么见人啊!”

陆砚祈伸手帮他把那撮头发压下去,又理了理他翻出来的领子,说:“很精神。走吧。”

外公外婆住的小城不大,街道干净,种着很多黄桷兰。冬天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轻颤。出租车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枝干遒劲,叶子深绿。宋逾望站在门前,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陆砚祈回头看他。宋逾望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有点喘不上来。你让我缓十秒。”

“不着急。”陆砚祈没催他,只站在他旁边,静静等着。

八秒后,宋逾望把脸往冷风里一昂:“走!”

陆砚祈轻笑一声,抬手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外公。老爷子高高瘦瘦,背挺得笔直,穿了件藏蓝色厚棉背心,一看就是那种年轻时极板正的人。他先看见陆砚祈,眼神软了软,嘴上却硬:“还知道回来?你妈上次给你打电话,说三句你就挂。翅膀硬了。”

陆砚祈笑:“外公,我带了个人回来。”

外公这才把目光转向陆砚祈身后。宋逾望背挺得直直的,两步上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洪亮得巷子里都起了回声:“外公好!我叫宋逾望!是陆砚祈的男朋友!初次见面,我给您带了腊肉和藕粉!”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砚祈别开脸,忍着没笑出声。外公则愣了一下,从上到下把宋逾望打量了一遍,嘴里哼了一声:“男朋友就男朋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宋逾望脸一下子红透:“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外公背过身往屋里走,声音悠悠的,“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很开明的。”

宋逾望扭头看陆砚祈,陆砚祈朝他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宋逾望小步跟上,经过陆砚祈身边时,陆砚祈极轻地捏了捏他后颈,像在安抚。

一进门,暖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布置得素净。木沙发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工笔兰花,用极细的墨线勾成。宋逾望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大概就是阿姨画的。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围着碎花围裙,银发梳得纹丝不乱。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上来就拉住宋逾望的手:“来啦?路上累不累?快坐,我刚蒸了南瓜糕,还热着呢。”

她的手很软,带着面粉的香。宋逾望被这份亲热弄得鼻子一酸,连声说“不累不累”。外婆拍着他的手背,像看自家孙辈一样看他,嘴里不停:“太瘦了,得多吃。外面读书辛苦吧?以后让砚祈多带你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谢谢外婆。”宋逾望应得乖巧。

陆砚祈就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神情很安静,像有一层薄薄的柔光从眼底漫出来。宋逾望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有在笑。可那种“没有在笑”的平静,比任何时候都让宋逾望觉得,这个人此刻是真正松下来的。

外婆拉着宋逾望坐到沙发上,桌上还放着南瓜糕和热茶,外公不知从哪又找出一盘酥糖。宋逾望被两个长辈围在中间,像被投喂的仓鼠,面前的点心堆成小山。

“你家里是哪里的呀?”外婆问。

“贵州,毕节下面一个县。”宋逾望咽下南瓜糕,答得认真,“我们家在山里,路不太好走。我爹在广东打工,奶奶在老家。我今年考到南京念书。”

“那很不容易。”外婆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只有真切的体谅,“一个人在外地,习惯吗?吃得惯这里的菜吗?”

“吃得惯!我什么都吃得惯。”宋逾望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陆砚祈带我把学校食堂都吃遍了。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好吃,改天您来,我带您去。”

外婆笑了:“好。有机会一定去。”

厨房里,外公和陆砚祈在准备午饭。宋逾望要起身去帮忙,被外婆按住了:“你坐下。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房的。让砚祈跟他外公去,他们爷孙俩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正好补补。”

宋逾望就坐下了。他看见外婆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相册。相册很旧,封面磨得起了毛边。她翻开几页,指给宋逾望看:“这是砚祈三岁。我们带他去公园,他非要去够树上的气球,摔了一跤,哭也不哭,就那样含着眼泪看人。你看,倔不倔。”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件黄色外套,脸上还鼓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黑。陆砚祈小时候居然有点肉乎乎的,宋逾望看得心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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