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已然领会到命运的力量。即使他早已知晓故事的走向,在她身旁千方百计地守着防着,也不得不被它推着走,眼睁睁地看着越颐宁离她既定的命运轨迹越来越靠近。
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阿玉突然笑了。脑海中关于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那些自他来到这里之后便弃之墙角从未看过的记忆,重新被他拾起,一一翻看。最终,他在记忆里找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姓。
他说:“孙大人,久违了。”
孙提督瞧清楚了他一身的行头,也是一脸惊奇:“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粗麻?你怎会穿这种材质的衣服?!”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孙提督心疼道,“天啊,若是谢丞得知你受了这般磋磨苦难,他不知会有多么心痛啊!”
阿玉温和回礼:“清玉谢过孙大人关怀。只是此事由来复杂,一时难以说明。”
孙提督皱了皱眉,怪道:“叫什么孙大人,你这孩子!叫我孙叔父就好,和以前一样。”
阿玉应道:“是。许久未见叔父了,阿玉一时情难自抑。”
“哎,罢了罢了。你先随我回城主府,我令人为你换套衣裳,再差人送你回京。”
阿玉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涌现出的记忆越来越多。这种感觉很神奇,他阅览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能感知到原身回忆里附着的情感波动。
这位孙提督并非寻常官员,而是谢治的同窗好友,情谊颇深。想来他便是除了谢家人之外,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谢清玉并非卧病在床,而是失踪多日的人。
这么巧,居然就在这让他碰上了。
孙提督:“对了,听谢丞说,你手腕上用红绳穿了颗玉珠,那珠子上镂雕了你的籍贯姓氏,若是给官府衙门一看,定然会上报到我这里来。你那珠子,可是不小心丢了?”
阿玉面不改色地撒谎:“遇险时,歹人将其割下夺走了。许是以为那玉石价值连城吧,大抵是被他卖掉换钱了。”
孙提督连连叹气:“哎,哎!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送你回府。”
阿玉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有劳孙叔父。”
日脚挪过医馆“杏林春暖”的牌匾,街道上摊贩与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货郎担子上的彩纸风车旋转不息。
孙提督问了他如何被掠出城的经过,阿玉挑着重点,简要说了个大概。临走前,阿玉回身看了眼医馆门口,脚步有片刻的停顿。
孙提督没有留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回头问道:“对了,除去你所说的那伙奴隶贩子,这些时日可还有其他人识得你,知晓你的身份?”
阿玉缓缓抬眼,定定看着他。
他轻声道:“孙叔父这话是何意?”
“你父亲为寻你,已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可设计陷害于你的那伙人手脚极其干净,竟未留下一丝破绽。谢丞忙得焦头烂额,却又毫无头绪,若非我今日碰巧遇到你……”孙提督目光沉沉,“若还有旁人见过你落难的模样,你便告诉叔父。”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阿玉眼睫一颤,瞳孔微缩。
孙提督未曾察觉:“谢丞瞒下了失踪一事,只对外称你是重病静养。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便是欺君之罪,累及全族。你是谢氏长房嗣子,你的名声和前程乃是重中之重,这等丑闻绝不可被任何外人得知。”
即便他能心软,谢治也决不会允许他完美的继承人身上留有任何污点。
阿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抬起眼时,所有惊涛骇浪已被压入深潭,只缓缓摇头:“请叔父放心,并无他人。”
“侄儿前日方才侥幸逃脱,之后便一直在城外荒僻处游荡藏身,无人识我。”
孙提督闻言,面色稍霁,点头:“如此甚好。”
可,他目光随即落回阿玉身上,疑惑重新浮现:“不过……你既前日才逃出奴棚,这身衣衫又是从何得来?”
阿玉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笑了:“叔父心细。侄儿逃出奴棚后,自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若径直出城,恐怕未到城门口便已引来巡查盘问。”
“我寻去了城内善堂旧址,冬日严寒,城内百姓会将半旧衣物弃置于此,供无家可归者取用,以积阴德。侄儿在那旧衣堆里勉强翻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
阿玉说,“这身打扮混入市井,总不算引人注目。天寒地冻,侄儿索性混在善堂的乞儿中睡了两日,身上被鞭打的旧伤疼得紧,思前想后,便来了医馆附近,想看看能不能问人讨些药材治伤……不想竟遇上了叔父。”
孙提督眼中疑虑尽散,化作深切的心疼与感慨:“原是如此……你这孩子,真是吃了太多苦头。”
“你我二人得遇,便是天佑。走,随叔父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