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清晨,温叙禾没有去往学校。
她回了家。工作坊尚且没有开课,陆明岚布置好了假期命题作业,要求每人完成一份与手作日常相关的创作。题目宽泛空泛,她没有过多琢磨,先回了住处。六楼的阁楼依旧是旧日模样,天窗敞开,巷间穿堂风涌进来,吹得老旧窗帘鼓鼓荡荡。母亲替她铺好了浅蓝色床单,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温叙禾躺了片刻,起身铺开画纸,开始落笔绘图。
笔下的线条落得迟疑,全然不同于在校赶作业时的干脆利落。手机搁在一旁,消息此起彼伏:许飒上午正在仓库盘点货物;沙洋洋的朋友圈安安静静,久无更新;窦敏敏回了乡下,相册里满满都是鸭子的照片;顾清焰身在杭州,正和温叙雨碰面。人人各赴一方,拥有属于自己的夏日轨迹。温叙禾把手机推得更远,目光落回画稿之上。她心里想要做一件衣裳,却还没有想好,这件衣服,究竟该赠予何人。
许飒的整个七月,都耗在城北的仓库里。
每日七点之前,他便赶到仓库门外。门口立着一棵老旧电线杆,杆身密密麻麻贴满各色小广告。他就在此处等候老赵开门。老赵本名赵正,年过半百,脊背微微有些驼。第一次见到许飒,只淡淡扫了一眼:“学生?”
“嗯,周组长派我过来学习。”
老赵应了一声,直接将钥匙抛过来:“会开卷帘门吧。”
“会。”
许飒接住钥匙,蹲下身拉动铁门,哗啦一声巨响,灰尘顺着门缝洋洋洒洒扬起,如同落下一阵细碎的灰雨。仓库内部密不透风,闷热难耐。才待满三天,他胳膊后背便冒出一片痱子。他拍照片发给温叙禾,温叙禾叮嘱他去买炉甘石洗剂。许飒却不以为意:“不用管,过几日自己就消了。”
温叙禾没有再接话。
第二天许飒赶到仓库,老赵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炉甘石洗剂与两包棉签。许飒微微一怔。
“我家姑娘以前也长这个,擦完再干活。”老赵随口说道。
“多谢叔。”
“别谢我,是你周哥托人买来的。”
许飒心里了然,掏出手机给温叙禾发消息:“药是你安排的?”
“嗯,记得一定要涂。”
“涂上了,凉丝丝的。”
“凉就对了。”
许飒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蹲坐在仓库门口,袖子撸到胳膊根,胳膊上覆着一层粉白药渍,像一块块斑驳的补丁。
沙洋洋的七月,扎根在图书馆。
他给自己排好了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表。清晨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半食堂吃早饭,八点抵达图书馆,固定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折返继续刷题;下午两点练习听力,四点做阅读习题;六点吃晚饭,七点重回图书馆,九点再离开。
他清楚自己英语底子薄弱,别人半小时就能做完的习题,他往往要耗费整整一个钟头。他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一行字:慢就慢,不丢人。写完,忽然发觉这句话的口吻,像极了温叙禾。她向来把“慢”当作一种从容的姿态。从前沙洋洋无法理解,如今坐在图书馆,一遍一遍反复刷题,他才慢慢读懂,慢,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快。意味着不走弯路,踏踏实实往前走。
温叙禾的七月,被阁楼、布料与针线填满。
她终于理清了作业的内核。陆明岚命题里那个“看不见的人”,她想到了自己。不是此刻已经长大的温叙禾,是七岁,是十岁的那个小女孩。是曾经蹲在昏暗楼道,把存钱罐全部倒空的自己。
女孩的面容已经在记忆里模糊,可有些感受,身体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双滚烫的小手,盛夏时节攥着一把被汗水浸潮湿的零钱,塞到另一个男孩手里,轻声说别怕。说完便转身走开,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后来几乎彻底遗忘。
可记忆留存着细节:当年裙子口袋沉甸甸的,后来变得空空荡荡;楼道灯泡损坏,四下昏暗;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如同两盏小小的灯笼。
她提笔作画,构思一条长裙。纯白色棉质面料,裙摆宽大舒展,好似有风恒久拂过。落笔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记忆里那个年少的小姑娘。母亲时常走上阁楼,站在门边静静看一会儿,开口问道:“这次做给谁?”
“不知道。”
母亲笑了:“那就做给自己。”
温叙禾抬眼看向她。
“你从小到大,做东西总先想着旁人,这一回,也好好为自己做一件。”
温叙禾沉默不语,把这张画稿翻到背面,背面另外画了一个七岁女孩的轮廓,没有勾勒五官。
从七月跨入八月,横亘在许飒的夏日里的,是一场滂沱大雨。
那天他跟着小刘外出送货,目的地是A校区后门。暴雨倾盆,道路严重拥堵。小刘烦躁地咒骂:“这鬼天气,肯定要迟到。”
许飒一言不发,将纸箱牢牢护在怀中,纵身跳下车。雨点狠狠砸落,打湿纸箱表层。他弓着脊背,一路小跑到校超屋檐下避雨。店铺老板不在,他在屋檐下等候十分钟,出来一位阿姨。
“你找谁?”
“我过来送货,周组长安排我核对单据。”
“老板出去了,东西放这里就行。”
“不行,我必须当面交接。单据对不上,损失要算在我头上。”
阿姨示意他去隔壁问问。许飒四处辗转,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家奶茶店找到老板。老板颇有些无奈:“何必这么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