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少年人,身量已经有些长成,眉目端正清朗,即使明知道是被夫子刻意为难,也没有露出丝毫愤懑之色,只听话地起身,略作回忆后,口齿清晰条理流畅地作出了书上这篇文章的简单释义。
然而她回答得越好,夫子的脸色似乎越发的难看。
“坐。”程秀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冷硬地训斥:“做学问最忌讳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了,实际上不过是班门弄斧,丑角行径,若下次再在课堂上分心,休怪我从严处置!”
说完,也不等程枫应下这份牵强至极的训斥,转身又立刻点了谢文清起身。
程枫手指微抬,压住了愤怒到想要冲上去和程秀才决一死战的五颜六色光团,唇角微抿,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桌面上早已起皱泛黄,好似随时都会碎烂的书页。
前头程秀才极为满意谢文清的回答,捏着下巴上长长的美髯一再地点头颔首表示肯定,前后反差令所有人都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所有人都朝着谢文清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拯救夫子独女程晚橙的过程。
程枫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课堂也走出私塾大门,身影很快出现在夫子家的墙根下。
墙不高,程枫只是借着砖瓦一个起跃,就凭借这具身体继承的力气和巧劲,成功攀上了夫子家的墙头。
这里是后院,院子里种着一些时令的蔬菜瓜果,搭着藤架,墙根下倒是种着些花,只是看得出来种花之人应该更擅长种地,花长得稀稀疏疏七零八落,倒是藤架上的蔬菜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在花朵间穿梭嗡鸣。
阳光正好,程枫坐在墙头上,看到藤架后面被遮挡着的,正躺在竹榻上闭着眼晒太阳的小姑娘。
她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不过此时这书被半盖在脸上,用来遮掩有些强烈温暖的阳光。
程枫盯着晒太阳的小姑娘看了半晌,忽而歪了歪头,手撑着院墙轻松地一跃而下。
落地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原本安静小憩的程晚橙。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侧头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过去。
“……”
偷偷摸摸翻墙入室的贼子朝她露出一个格外温柔好看的笑容。
程晚橙呆住,刚睡醒有点空空的大脑好像也有些转动不起来。
啊……有点眼熟,好像是爹爹的学生?他是逃学了吗?逃学逃到爹爹的家里??
没有什么发现登徒子后惊恐的尖叫,尚在病中的程晚橙晕晕乎乎地眨眨眼,从竹榻上半支起身,捏着那本看过无数次的话本,望着站在藤架旁的闯入者,认真思考了好几秒。
爹爹的学生,应该不坏。
长得也挺好看,应该不坏。
笑起来好看,应该不坏。
翻进来就站在那里不动,还笑那么好看,肯定不坏!
“你是不是翻错墙了?”十二岁的程晚橙小朋友思考半晌,终于得出以上结论。
程枫摇摇头,而后成功看到她惊诧地瞪圆眼睛的模样。
“那、那你翻进来干什么?”程晚橙有点思考困难,却还在努力思考:“你迟到了吗?所以不敢从前面进?怕我爹爹拿戒尺打你手心?”
程枫静静地望着她这幅苦思冥想的天真模样,忽而点了点头,往前走近了两步。
程晚橙终于后知后觉警惕了起来,但也只有一点点,其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帮她想办法上了。
“那你快去吧,要不要我帮你打掩护?我家里我很熟的,我知道走哪里我爹才发现不了,可是刚刚都上完一堂课了,我爹肯定知道你迟到……”
她皱巴着尚带婴儿肥的白净脸颊,一边想办法一边替面前这个注定迟到的可怜学子发愁。
“谢谢,不过我是来找你的。”程枫忽而开口,打断了她愁兮兮的碎碎念。
于是程晚橙小朋友又变成脑袋空空的呆头鹅了。
“啊?”她发出呆头鹅特有的声音,指着自己懵懵地问:“你找我吗?可我都不认识你,而且你不怕被我爹娘发现吗?要是被发现的话,那你可就完蛋啦!!”
说到最后,她还故意装成很凶的样子恐吓面前的程枫。
程枫笑着回答:“别怕,我跑得很快,躲得也很好,只要你不告状,他们是不会发现我的。”
这话……程晚橙鼓了鼓腮帮子,只用了短短一秒就妥协地点头:“好吧,那我不告状,你、你找我干什么呀?”
她眼睛亮亮地好奇地望着面前这名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子。
程枫微微颔首,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温声询问:“听闻你前日不慎落水,病了整夜才醒过来,不知现下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程晚橙这下觉得有点怪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