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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火到港(第1页)

永平四年秋。

军火到港那天,曹家的商船在午后泊进码头。船工们喊着号子往下卸货——长条木箱里是新式燧发枪,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方木箱里是六磅炮的零件,拆成炮管、炮架和炮轮分装三箱。码头边上还泊着两艘轻型舰艇,尖头窄身,船舷两侧各开了几个炮眼。何德说,这两条船从澳门一路跟着商船队过来,以后就是水师营最快的东西。

陆青站在码头上,亲手撬开第一箱,抽出一支燧发枪。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鲸油,滑而凉,枪托抵在肩上时,能闻到新木与铁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拿起来瞄了瞄准星,然后搁回箱中。法政站在她身后,看着船工卸货。

这批军火是四月里定的。利多禄通过修会替他们在澳门备货,曹家的商船队负责采买和运送。中间几个月,何德在信里反复修改改造图纸,李瑞逐项核对炮术参数,法政用法文写了份步兵训练大纲托利多禄寄到江阴。陆青每次收到信都在灯下逐页批注,有时批到深夜。如今半年心血漂洋过海到了江阴,六个人也带着三十多名士兵一块来了。

那天夜里,江阴码头难得安静下来。木箱已经全部运进了团练的库房,两艘轻型舰艇泊在码头边,船舷上的炮眼在月光下冷着。陆青一个人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手里翻着下午何德塞给她的水师营旧船勘察记录。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江面。江水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有远处对岸几点渔火明明灭灭。

法政从营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对着江水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法政用法语问。

“在想我师父。”陆青说,“他教我用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炮打得准不准,不在炮,在人。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她把勘察记录合上,“这些人也是。枪好不好,炮好不好,最后还是要看人。”

法政点了点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喝着茶,陪她一起看江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在纳尔瓦的时候,有一个兵,入伍前在农场喂马。他连枪都端不稳,上了战场吓得闭眼开枪,打死了自己前面的战友。战后我把他叫到营房,他哭了一整夜。我对他说——明天早上六点,靶场见。”

“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我最好的射手之一。”法政说,“在波罗的海。”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江水轻轻拍着码头下的石基,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睡觉吧,”陆青站起来,把茶盏搁在石墩上,“明天卯时,靶场见。”

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法政。”

“嗯?”

“这半年,不容易。”

法政看着她往营房方向走去的背影,在石墩上又坐了很久。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只把杯底的一层茶叶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卯时,何德从怀里掏出那张在逸圃画了又改的图纸看了看,又折好收回去。临走时,他把一份水师营旧船勘察记录塞到陆青手里。图纸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茬,可他看到旧船实船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李瑞望着那几门锈迹斑斑的旧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法政没有看炮台,也没有看船,只是望着校场上正在列队的团练新兵。

他用法语对法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马赛也见过这样一群人,从田里拉来的农夫,连左右脚都分不清,后来成了全欧洲最能打的步兵。法富自己倒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账簿翻了两页,用法语嘟囔了一句:“这批人练到能上战场,至少吃掉三百石米。你们这里的米价,快赶上澳门了。”

陆青说:“那你来试试。今天是他们头一回用燧发枪打靶,靶子在校场东头,你带他们打一轮。”

法政也不推辞,脱下军装外套搭在弹药箱上,走到队列前方站定,用生涩的官话喊口令。他把“举”念错了音,新兵里有人笑出声来。法政没有恼,只是走过去扶住那人的枪管,替他调整了抵肩的角度,退后一步,重新喊了一遍。这一次没有人笑了。

陆青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法政带第一轮实弹射击。他纠正动作时不打人不骂人,只是走过去用手比划,让每个人把枪托抵在肩上同一个位置。有人手还在抖,他便站在旁边等,等到不抖了再喊发。靶标在校场东头倒下一排。法政点了点头,用法语对陆青说这批兵基础不错——至少没人闭眼。陆青说闭眼的那几个已经被她罚去跑操场了。

水师营的改造是从“双饷”开始的。陆青把团练的饷银拨了一半到水师营,每月按实有人数发放。

何德带着何能从早到晚蹲在码头,把水师营的旧战船一艘一艘拖进船坞逐艘测量。改造方案就贴在水师营的告示栏上,谁都能看见:赶缯船加装中型佛郎机四到六门,船首再架两门重炮;两艘鸟船各加中型佛郎机四门,甲板加固;海沧船中挑船况最好的两艘,各加中型佛郎机两门。何能把每一门炮的重量和每艘船的载重反复核算了无数遍,在图纸上标得密密麻麻。两门重炮在赶缯船上压得船首下沉,何德和何能反复争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重炮往后挪动,用压舱石平衡重心。何能拿脚踢了踢船坞边一艘旧船的船板,说这船再不修,两个月后就得沉在泊位上。何德没接话,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块板,按出一个指节深的凹痕。

队列训练和体能操练是公开的,每天卯时在校场上列队跑操,号子声和口令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但燧发枪的实弹射击和炮兵的试射全是秘密进行的。陆青在幕府山后寻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四面悬壁,离县城十余里,四周无人烟,只有一条窄路进出。当地人管它叫“石窝子”。法政头一回被领进去时站在谷底仰头看了一圈,崖壁高耸,把天切成窄窄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斜射下来,落在谷底的石板上。他忽然想起纳尔瓦——那年冬天他们在暴风雪中冲锋,雪片扑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可那个战场没有墙。这里四面都是墙,枪声撞上去又弹回来,震得脚下的碎石微微发颤。他说这地方不用加固——天然的回声壁,枪声传不出去。陆青让徐茂带人把采石场平整了一番,又在入口处设了岗哨,外人一概不许靠近。每次实弹训练时,校场上便擂起鼓来——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把采石场方向漏出来的枪声裹进去。这是她跟戚继光学来的法子,戚家军当年练火器便是以鼓掩声。江阴城里的百姓只当是团练在操演阵鼓,偶尔有人听到山里传来几声闷响,也只以为是采石场的爆破声。李瑞头一回听见这套鼓阵时愣了一下,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这比他见过的任何隐蔽措施都更实在。

法政亲自示范装填流程——咬破弹药纸包、倒火药、装弹丸、压紧、举枪、击发,整套动作在他手里干净利落。第一天打靶,半数以上新兵脱靶,几个新兵举枪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发青,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法政让法富把脱靶的新兵挨个叫出来,一个一个手把手纠正抵肩角度和瞄准姿势。到了第十天,靶标上的弹孔密密麻麻,脱靶的不到一成。

李瑞带着李典在校场东头的炮兵阵地上反复试射新到的六磅炮。他让李典把每门炮的仰角、装药量和弹着点逐一记录在册,自己蹲在靶标边上拿炭笔在地上画弹坑分布图。有两门炮的炮架在试射时出现了裂缝,李瑞让人把炮架卸下来要送回澳门更换,在作战室向陆青报告这件事时闷闷不乐,说葡萄牙人偷工减料。陆青说找江阴本地木匠就可以仿造,他们的手艺比澳门那些奸商强得多。李典在旁边补了一句:“木料也是本地的好,澳门的木头太潮,一裂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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