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块像是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悬在上海滩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从霞飞路回郑宅的黄包车上,沈书慧闭着眼,任由车轮颠簸,思绪却像被狂风搅动的池水,无法平静。
宋子明那张看似和气、实则贪婪精明的脸,苏挽卿美丽眼眸中冰冷的杀意和绝望,还有郑宇轩最后那死水般平静的眼神,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咖啡馆廉价的烟草味和苏挽卿身上那股幽冷的兰麝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缠绕着她的鼻端。
宋子明要她做眼线,做傀儡,甚至暗示了更不堪的用途。他把“蔷薇公馆17号”和“薇薇安”这个化名抛给她,是要她去探路,去当马前卒。成功了,他坐收渔利;失败了,她便是替死鬼。
苏挽卿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再次亮出獠牙。她拿走了那张旧照片,那照片上是谁?对她那么重要?她现在藏在蔷薇公馆吗?那个“北边来的货”,是否己经到了她手里?
而她自己,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脆弱的软肋。这孩子流着郑宇轩的血,是郑家名义上的嫡孙,也可能是宋子明、苏挽卿,乃至所有觊觎郑家产业之人眼中的“障碍”或“工具”。
黄包车在郑宅门前停下。那扇曾经象征着权势和富贵的黑漆大门,此刻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片狼藉和死寂。门房缩在耳房里,见到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起身都懒怠。
沈书慧付了车钱,带着小芸走进去。雨水积在庭院低洼处,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只只浑浊的死眼。空气里的药味和檀香似乎更浓了,混着一种陈腐的、行将就木的气息。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首去了东院。郑周氏的卧房外,几个丫鬟婆子垂手侍立,脸色木然,眼神空洞。见到沈书慧,一个年长些的嬷嬷上前福了福,低声道:“少奶奶,老夫人刚喝了药,睡下了。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要静养。”
沈书慧点点头,隔着门帘,朝里望了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床榻上一个模糊的、微微起伏的轮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郑周氏,这个曾经精明厉害、执掌郑家内宅多年的妇人,如今像一截被抽空了生机的枯木,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经营的家业,在她儿子手里,以最不堪的方式,分崩离析。
沈书慧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郑周氏当初默许,甚至可能促成这桩婚姻时,何尝不是将她沈书慧看作一件可以交换利益的货物?如今自食其果,也是报应。
她转身离开东院,回到自己那座越发显得空旷冷清的院落。小芸手脚麻利地点上灯,又去张罗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和活气,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郑家的腐朽和绝望,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沈书慧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眼下的青影,用脂粉也遮不住。
那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看似柔弱无助、实则知晓部分内情、且怀着郑家“唯一”血脉的寡妇。
是的,寡妇。在所有人眼里,郑宇轩这次凶多吉少,她沈书慧,己经是半个寡妇了。一个年轻、美丽、无依无靠,却又可能继承(或掌控)部分郑家产业的寡妇。这在某些人眼里,是肥肉,是猎物,是……可以征服和占有的对象。
宋子明眼中的那一闪而过的侵略性,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对权力的掌控欲,还有男人对美丽女人最原始的占有欲。他要的,不仅是郑家的产业,可能还有她这个人。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在她冰冷的心底,缓缓蔓延开来。疯狂,危险,却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既然宋子明想要,苏挽卿想躲,郑宇轩己成囚犯,那么,她何不利用这微妙的平衡,和他们各自心底的欲望与恐惧,为自己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
第一步,她需要“无意中”发现点什么,去“接近”苏挽卿,完成宋子明的试探,同时,摸清苏挽卿的底细和“北边来的货”。
第二步,她需要让宋子明看到她的“价值”和“驯服”,但又不能让他轻易得手。要吊着他,让他觉得掌控在即,却又始终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