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焊接结束。
探伤仪的绿灯亮起:缺陷率为零。
“咣当。”
马卡洛夫手里的气刨枪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靠在脚手架上,看著那道泛著幽幽蓝光的焊缝,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尤里……”马卡洛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捂住脸,声音哽咽,“如果你能看到这一幕……你会相信,那个红色的幽灵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个躯壳,游到了东方。”
陈念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工具,塞回马卡洛夫手里。
“马卡洛夫,別哭。”陈念拍了拍这个俄罗斯壮汉的肩膀,“留著力气。这才第一根龙骨,后面还有几万吨钢等著你。”
马卡洛夫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陈念,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伏特加!我要伏特加!!”
……
凌晨四点。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將黄浦江染成了一片惨澹的青灰色。
一列黑色的奥迪车队,无声无息地驶入了戒备森严的船坞区。没有警笛,没有开道车,低调得像是一群幽灵。
“爸。”陈念快步迎上去。
“不用。”陈山摆了摆手,“我自己看。”
一行人穿过巨大的龙门吊,来到了干船坞的底部。
在这里,那根刚刚焊接完成的巨大龙骨,正静静地躺在基座上。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灰色,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重剑,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周围站满了人。
有满身油污的马卡洛夫,有熬红了眼的彼得罗夫,有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刘工,还有几百名刚刚下工的中国焊工。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记者镁光灯的闪烁。
只有一群为了同一个疯子般的梦想,把自己埋进钢铁里的男人。
陈山伸出枯瘦的手,抚摸著那道尚有余温的焊缝。
他转过头,看著周围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同志们。”
陈山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我不懂技术,我不懂什么是相控阵雷达,也不懂什么叫电磁弹射。我只知道一件事。”陈山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大海。
“一百五十年前,英国人的船就是从这片江面上开进来的。那时候,咱们只有木头船,只有血肉之躯。”
“我和阿念去乌克兰。看著那艘没造完的航母被拆成了废铁,我就发誓,哪怕是去偷,去抢,去当强盗,我也要把这根脊梁骨给咱们国家接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山略带喘息的声音。
“今天,龙骨铺下去了。”
陈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铜质纪念章。
那是1950年,抗美援朝出国作战纪念章。
没有和平鸽,只有五星和枪。
陈山的手有些颤抖,他將那枚纪念章,轻轻地放入了龙骨前端预留的一个凹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