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隨著风雪飘远,穿透了时空的壁垒,一直飘回到了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
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代的上海滩。阴暗潮湿的阁楼里,发报机在深夜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那一双双年轻的手,在刀尖上跳舞。为了送出一份情报,他们要把这串数字背在脑子里,烂在肚子里,哪怕被拔掉指甲,被灌下辣椒水,甚至是被活埋,也不能吐出一个字。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代號:永不消逝的电波,深海的潜伏者,黎明前的守望人。
如果那时候有人问他们:值得吗?搞革命不如去当个买办,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不如去租界里喝杯咖啡。
他们会怎么回答?
画面一转,那是六十年代的戈壁滩。
罗布泊的风沙,能把人的脸皮吹裂。那一群顶尖的科学家,隱姓埋名,在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一待就是几十年。
他们吃著那是沙子拌饭,喝的是苦咸水。为了计算一个数据,他们用算盘打烂了指头;为了抢救一个零件,他们用身体去挡住辐射。
当那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震惊世界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干的。
报纸上没有他们的照片,广播里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甚至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在哪里,只能说是“出差”。
有的妻子等了一辈子,只等回来一个骨灰盒;有的孩子长大了,都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那时候,他们想过要比卖茶叶蛋的赚得多吗?
没有。
他们只想著,要让这个有著五千年文明的民族,在列强的核讹诈面前,直起腰杆。
李卫民关上窗户,转过身,看著桌上那份刚刚封存的关於“瓦良格”號的档案。
这一次,又是一群无名者。
在那艘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巨舰甲板上,在那些拆解下来的精密仪器箱里,藏著多少人的心血?藏著多少人在异国他乡的忍辱负重?
他们是商人,是赌徒,是流氓,是疯子。
他们在世人眼里或许贪婪成性,或许手段卑劣。他们在土耳其的海峡被勒索,在基辅的寒风中被羞辱,在美国舰队的炮口下被威胁。
可是,当那艘船驶入国门的那一刻,当那几十吨图纸变成国家工业血液的那一刻。
他们把所有的荣耀都剥离了,把所有的骂名都背负了,只留下一个乾净的、强大的未来给这片土地。
在这份绝密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所有参与人员,终身不得公开身份,不立传,不授勋。
这是一种何等的孤独?
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壮烈?
李卫民重新坐回桌前,那一刻,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那是积压了一个世纪的委屈,也是沉淀了一个世纪的傲骨。
他拔开钢笔的笔帽。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他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按照保密条例,所有关於陈山、关於破冰船撞击、关於金融战的细节,都將被列为绝密,封存进地下几百米的档案室里。也许五十年,也许一百年,都不会解密。
在这个世界上,大眾看到的永远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英雄,往往都在水面之下,甚至都在泥泞里。
李卫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冽的空气灌进来,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天在香港殯仪馆,陈山给那位叫“鬼叔”的老人鞠躬的场景。一个在1942年的水牢里被拔光了指甲、却还要骗鬼子去乱坟岗挖死人骨头的帐房先生。
如果不是这次任务,谁会知道那个整天打算盘的小老头,曾经背负著那么沉重的秘密活了一辈子?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