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暖。
肩膀那一圈,很快就热了。
热的那一圈,正好是她这几夜,一直凉着的那一圈。
她没有让那一点热,收回去。她只是坐着,让它从肩上一寸一寸地渗进皮肤里。
渗进去的那一寸,比披风本身,重得多。
她看着那条缝,很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
呼吸声没了。
像有人被她这一声吓退了半步。
她没有追那半步。追,就要问第二句。问第二句,就要听见第二个声音。听见第二个声音,就要认出那个人。
认出那个人,就要还。
还不起。
她没有把“还不起”三个字,问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谢谢”两个字,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放完,她把目光,从窗缝上,收回来了。
她靠着墙坐了很久。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照顾她,可这个人不能让她知道是谁,不能让她看见脸,不能让他听见声音,连一句回话都不能给。
一个只能在夜里、隔着一条窗缝塞进来一件披风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披风。
披风很暖。
她往肩上收了收,动作很慢。
三粒药没有拆,她只是坐着,让那一点暖气从肩上一寸一寸地渗进来。
她坐在那里,把“谢谢”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
她不常说谢谢,在急诊科,谢谢是最没有用的两个字,病人说谢谢的时候,大夫已经走掉了。
可她刚才说了,谢的不是那件披风,是“有人记得她还在”,这件事比披风重。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只是把披风的领口又拢了一下,拢得很慢。
临睡之前,她想起一件事。她把那件披风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没有抱在怀里睡。手在披风上按了按,顺着领口摸到袖口,才放开。
她没有把披风抱回去。
抱回去,就要抱着睡。抱着睡,就要梦见那个人的脸。
梦见了,就要认。
认了,就要还。
她还不起。
她只是坐着,让那件披风,在枕边,自己凉了下来。
凉的那一下,比抱在怀里的那一下,轻得多。
她爬回窗边,把眼睛凑近了看那条缝的边缘,铁条外面那一圈木框。
上头有一层磨痕。
边缘起了毛,木头的颜色都磨浅了,一圈一圈的,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