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把朝右,方便来人伸手就够着。
这是他当兵时养成的习惯。
摆杯子、叠被子、排队列,什么都得规规矩矩。
张红专坐回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压着——有厂里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表、职工纪律须知,都是平日里随时要翻看的。
最显眼的,还压着一张旧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被玻璃板压得平平整整。
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军装。
左边正是二十出头的他,身形黑壮,脊背挺得笔直,满脸严肃,半点笑意都没有;
右边那个年轻人比他矮半头,带着眼镜,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红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玻璃板,指尖停在章怀远的脸上。
玻璃板冰凉,照片上的人也不会老。
他目光落在对面的搪瓷茶缸上。
望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低头默默思忖起来。
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他问自己。
把食堂缩减标准的风声放出去,引工人来反映。
又提醒刘昌明甩锅,再让苏蓝来接。
把信放在老赵的桌子上。
全是他策划的。
快十年了。
那个老人每天往锅炉里添煤,动作很慢,像是在省着每一分力气。
张红专把遗物带回来,交到章伯钧手上。
那个老人拿着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红专说:“不疼。很快。”
章伯钧说:“那就好。”
张红专没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趴在地上,脸贴进泥土里,炮弹碎片从头顶嗖嗖飞过。
通讯线路断了,信号发不出去,整个阵地跟指挥部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