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猛地抬起头。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苏蓝,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重重地朝苏蓝点了一下头。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火辣辣的日光铺在乡间土路上。一行人默默向前走着,没有人出声。
苏蓝停下脚步。“方局长。”
方梅快走两步上前:“在。”
“周招娣的事算解决了。可你心里清楚,这种个案,全县还有多少。接下来教育局的工作会非常繁杂,要全面铺开适龄女童的摸底登记造册,一个月之内收尾。这项工作,必须压实。你们辛苦了。”
方梅郑重点头:“明白,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苏蓝转头看向吴玉芳。吴玉芳往前迈了半步:“苏县长。”
“妇联那边,摸底的时候同步跟上。哪个村子有这种情况,你们的人先上门。不要等到闹到校门口,才知道有孩子要退学。”
“好,我回去就安排。”
苏蓝又看向李长青:“校舍和老师的事,你盯着。”
李长青应下:“已经排了计划,先修最危险的那几处。”
苏蓝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田埂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在最前面,笑得满脸都是光。
苏蓝看了几秒,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枣庄。
马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子,忍不住开口:“苏县长,周招娣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小小年纪,思虑周全,换作是我处在她的境地,未必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苏蓝靠在座椅上,眼皮轻轻阖着,没有睁开。
“不要夸她能干,也不要夸她懂事。”
车厢里静下来,吉普车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多事情,因为你不是女性,就很难去共情她们的处境。
世人乐于赞美小女孩的懂事与能干,可这份被逼出来的懂事,对穷人家的小孩子而言,是最大的诅咒。
读书本就该是她理所应当的权利。
可她想要坐到教室里,要赌上全部的力气,跟家里做交易,拿一双手的劳作,去换取读书的机会。这不是本事,只是无可奈何。”
马驹听完,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蓝开口,声音不高:“通知下去,下周开专题会。教育口、宣传,组织,妇联、民政、各乡镇分管领导,全部参加。”
马驹拿起本子记下。
“议题就一个——把全县女童的辍学率,给我压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一个周招娣回来了,不算什么。得让那些叫招娣、换娣、盼娣的丫头,都有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