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接过话茬:“问题是,这事到底怎么定性,现在上面还有争议。”
“争议不小。”
陆兆明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
“我们系里上个月开过一次内部讨论会,老教授们都不敢把话说死。‘包产到户’这四个字,有人觉得是恢复单干,是走回头路。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变相复辟地主经济’,你听听这帽子扣得多大。”
“帽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问题,老百姓能不能吃饱。”
苏蓝拿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农民有地种、有粮吃、有积极性,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相信现在争议的阶段不会太久,包干到户这个政策国家一定会同意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兆明点了点头,提醒道:“话是这么说,可“包干到户”上面态度暧昧,你回去拿这个当突破口,不怕被拍死在滩头上?”
“怕。”苏蓝说,“但怕有用吗?唯庸人无咎,无誉。想干事,就不能怕担风险。”
陆兆明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低头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没变,不过尽量得有个迂回的说法,别硬碰硬。”
“我知道。”苏蓝把材料收进布包,“所以我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定调子。你呢?你回去怎么走?定了吗?”
“暂时还没着落。”陆兆明说起这个,语气带着点自嘲,“年初农林厅刚拆分,林业和农业分家了,现在上面乱得很。我这个调干生的名额挂的是农林厅,但回去之后分到哪边,谁也给不了准话。”
“能往农业口挤就尽量去农业厅。”
苏蓝抖了抖手里的材料,“以后真要是搞大农业,政策、土地、产业全在农业厅那摊。你往那边走,路子宽。”
陆兆明没急着接话,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这风口浪尖上,基层全是争议,谁先趟过去谁就占先手。我读的是农学,有优势。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热的天,去下乡摸情况。”
“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蓝点点头,陆兆明这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
陆兆明望着窗外被太阳晒蔫的梧桐树,感慨一句:“说真的,这两年半一晃就过去了。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调干生的路子,又给我寄那套复习资料,我第一年还真不一定能走成。”
“你给钱了的。”苏蓝挑眉,“别说得好像我白送一样。”
“那点油印纸钱,跟你给的资料比不值一提。”陆兆明摇了摇头,笑里带着点感慨,“你不知道,我们农林厅去年年底调干名额有多紧张。多少人托关系,我后来还听说,组织部门槛都被踏破了,就为了学习名额。”
苏蓝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短暂安静下来,陆兆明忽然开口:“对了,我下个月结婚。”
苏蓝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就是之前在食堂碰见的那个姑娘?”
“嗯……我们农学系方教授的女儿——方静。”
陆兆明说起这事,脸上透出笑容,“年初定的,拖到现在才办。”
“我记得,那个扎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挺好看的。”苏蓝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恭喜你。”
“多谢。”
“我下个星期就要回淮市了。”苏蓝说,“估计赶不上你的婚礼,我就不去现场。到时候叫齐越替我过去,份子钱一分不会少。”
“行,那我记着。”陆兆明笑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心,
“你呢?跟你家那位齐同志,打算什么时候办?”
苏蓝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回:“有计划,等毕业就领证。到时候你别想躲份子钱。”
“我躲什么。”陆兆明乐了,“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现在回头看,才晓得恢复高考头几批大学生,分量有多重。当初亏得你提点我。”
“最后一遍啊!再说这个我跟你翻脸啊。”苏蓝半开玩笑,“以后不许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