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乱,脸上的表情有点木。但眼神是清楚的。她用湿巾把脸上的灰擦掉,然后走出厕所。天已经完全亮了。菜市场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吆喝声此起伏。有人在吵架,因为一把青菜的价格问题。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看着鱼贩的鱼盆,伸出手想摸鱼,被大人一把拉起来。一切都像停不下来。沈念站在街边,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远处是旧居民楼,近处是菜市场的棚子。街上的人没有人在看她。她是一个普通的人。她自己。沈念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她不知道阳光精神病院具体在多远的地方,但她记得那个坐标,记得b区三楼,还记得那一串经纬度,被她印在左手中指的关节里。她需要一张地图。菜市场尽头有一个书报亭,玻璃橱窗里贴着一张本市地图,标价八块钱。沈念走过去,看了看书架上的东西,翻了翻,挑了一张本市交通图和一张全省地图。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还剩四十二块八。够了。“阿姨,这个多少钱?”书报亭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剧。“你拿的那个是旧的,新版的没有塑封了,十块一本。”沈念把地图的钱付了。然后她靠在书报亭边上,打开了交通图。这座城市的格局不是很大。北边是老城区,南边是新城和工业区。阳光精神病院在郊区,从地图上看,坐公交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织梦科技的总部在市中心,离她那栋别墅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菜市场最近的地铁站,步行十五分钟。沈念把地图折叠好,塞进口袋里。她又看了一眼那座城市,然后在阳光里迈开了步子。她走过菜市场,走过小学,走过小区门口那个大爷在浇的花圃。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穿着新买的蓝色t恤,口袋里揣着地图和零钱,掌心贴着创可贴。她什么都没说。脚步不快不慢,和街上任何一个走路的人一样。走了大概几分钟,她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着绿色藤蔓,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水滴在地上。沈念在一面墙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她掀起t恤下摆,看了一眼那排用指甲刻在左前臂内侧的字,很小,但因为皮肤发红,勉强还能辨认。上面写着她逃出来之前刻下的最后信息。“阳光精神病院,b区,309。”她昨天刻的,在浴室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来。但现在她出来了,她看着那行字,用手指摸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拉下来。她又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路,路边有公交站牌,有人在等车。沈念走到站牌前,抬头看了看公交线路图。她找到了一辆开往郊区的车,正好经过阳光精神病院附近。现在是早上将近六点。阳光很好。沈念站在站牌下,等着公交车。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书包,正在吃一个夹着火腿肠的煎饼。初中生的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水壶。“昨天考试怎么样?”妈妈问。“还行。”初中生咬了一口煎饼。“什么叫还行?”“就是还行嘛。”初中生嚼着煎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沈念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没说话。公交车来了。初中生和他妈妈先上了车,沈念跟在后面,投了币,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景象开始往后退。老城区,菜市场,小学,小区,然后是更开阔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厢里,碎碎的,一晃一晃的。沈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树叶晃了晃,光线也晃了晃,晃得她眼睛有点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看了一下指尖那排刻痕。她想着那个一直在给她发坐标的人,想着那个她只在高中的碎片记忆里见过的男孩。她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她。但他还在那个坐标上。公交车一路往城外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大。沈念坐在窗边,把地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坐错方向。然后她靠回座位,看着窗外不断流淌的风景。没有监控,没有租客评分,没有周敏华端来的牛奶。只有这座城市的清晨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初中生在吃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