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方军官:雪太大陷车了,叫你们久等!
我方××:首先我对你们肆意破坏会晤时间的行径表示抗议。请快点把狗交还我们。
苏方军官:我国边检部门对该狗进行了卫生检查,发现身上带有十一只虱子和四只跳蚤,这将会对我国人畜健康带来危害,特此提出抗议,希望今后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我方××:我国的狗从来不生虱子跳蚤,对你们肆意造谣诬蔑行为,我方郑重提出抗议,并且将对该狗进行免疫检查,以防将传染病带入我国。
苏方军官: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我国将登报抗议,绝不容忍。请打收条吧!
打好收条。
我方××:两天前你方哨兵曾以枪口对准我方天空飞鸟,这是侵犯行为……
苏方军官:你方巡逻士兵曾以目光怒视我方工作人员,如再发生类似行为,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八
我打得极准,比平时任何一次这种游戏发挥得都好。后来我思考了一下,每当能挑起我强烈竞争情绪时我都能充分发挥自己,二十多年的部队生活养成我争强好胜的习惯,尤其边防部队生活。
我第一个雪团就将细松枝打歪了,第二个第三个嗖嗖跟上去,冲锋枪点射一般,那松枝便抱头躺进雪里。我打得兴起,自己跑去重新插起松枝,不出五个雪团,松枝又躲进雪里了。还剩两个雪团,小上海为长我志气她再次把松枝立起。我又打中一次稍头,得意极了。我想在场任何人也不会打出这样好结果了,便喘匀了气轻松开哈林心说,“5大哥算了吧,留着力气喝鱼汤吧!”
哈林毕竟军龄长我几年,白发也差不多都在边防染白的,怎能在小上海面前败我呢。全世界好军人肯定都这样争强好胜无疑。他叫小上海折了根新松枝在没乱的雪地堂堂正正插直,不待我再说出什么讽刺挖苦话来,一颗比我的大一倍的雪团迅雷不及掩耳一一直奔主题,吓得细嫩的松枝毫不犹豫躲到雪下面去了。
这一家伙打得比我漂亮无疑。我腹部肌肉迅速紧急集合,但还是强行做着疏散的努力想,哈林命中率不会比我高的,就抱着这心情亲自跑去为他扶起松枝。可哈林把余下九个雪团往空中一抛,说一弹定乾坤了,说他只一下就把松枝打倒而我不过挂歪了而已。怎么将他就是不肯再打,我也顺坡下驴说谅你也不敢再打了,剩下九发都打不中多丢面子。
哈林根本不受我左右说三把手站长太过奖了,本中校可不像你这么顾面子,想喝酒便喝,想跳舞便跳,工作照干得不错。就这么样,一弹定乾坤了。别光咱们老家伙出风头,看看中国女兵弹法怎么样吧!
哈林帮小上海弄好十个雪团,小的,正适合女人的小手。小上海毫不犹豫,十颗雪团一甩而光。当然一发也没中,甚至连大方向都不对,更有甚者还甩到身后边一颗,准确无误击中了野鸡汤锅,而对那根松枝却秋毫无犯。这都无妨,关键是她把中国女军人大胆气度显示出来了。她说我们三人都是神枪手,并列第一,因为她一下就击中了野鸡汤锅……
九
那次野餐使我对小上海好感增加许多,但当我发觉自己对小上海产生好感的同时,也发现她时常在一个战士面前显得不自然了。那是个烧锅炉的战士,外号雪里红——每年下雪了,室外满世界白雪,他管的锅炉里红红的烈火就开始欢呼。以前我并没觉得雪里红有多么重要,显眼的事都没有他。只是去年国庆节宴请苏联朋友,人手紧让他帮端了一次菜,哈林的上级向他敬酒时他很得体地用俄语说了句谢谢,我才稍稍对他有了点与别的战士不同的印象。有次团里派大解放送来满满一车煤。我们站里那栋楼一冬天的温暖就靠这车煤和雪里红了。小上海看雪里红一个人一趟趟扛那足能压断腰的大煤块,便招呼大家都来帮忙,边招呼边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忍心看一个战士累这样无动于衷呢?那位司机逗她你不忍心你扛啊。她一猛劲搬起块大煤,没走几步摔了,手指砸破了。大家都围着直哎呀说砸坏了砸坏了却没人好意思拉她手看看砸咋样。雪里红捧起她手用嘴吹吹破口上的煤屑,吹不净又用嘴吮。小上海羞红了脸,我头一回看她这样害羞过。如果心里没什么绝不会这样羞的,我便特别注意观察她。
她砸坏的是右手,包扎后吃饭洗脸都不方便,雪里红就帮她盛饭打洗脸水,甚至打洗脚水倒洗脚水。晚上她还常常叫他陪到很晚。我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事了。我认真找小上海谈了次话。她谈得十分坦率,也令我十二分吃惊。
“可真把我乐坏了。都下雪了小徐从哪儿弄的西瓜呀。十一国庆节宴请苏联同志时我和小徐都没能参加,他因为是战士从来都不参加,我因为刚毕业这种正式会议还不允许参加。他们宴会厅里笑声阵阵,我就在宿舍默默坐着,忽然小徐敲门进来,极不好意思说要认我做姐姐。我先一怔紧忙惊喜说行啊,他就站在那里没话了。我问还要举行什么仪式吗,他说他也不知道,呆了一会又说不用了,咱们俩心里知道就行了,用不着告诉别人。如果谁再认你做姐姐你记住我是第一个认的就行。”
“小徐从没参加会谈会晤,因而苏联朋友每次赠送礼物都没他的份,有次别人把苏联朋友赠的一个日记本转送他了,他就把那本子给了我。我见里面写着祝姐姐生日快乐,明白了他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我做认姐姐的纪念物了。”
“这个没告诉任何人的小秘密使我感到非常甜蜜。我那位北京的男同学朋友从没对我这样呢,都是我主动送他什么。我寄他的雪照都半个月了,他连个音都不回。可小徐——我心里就天天有小徐了。小徐会弹吉它会唱《月亮之歌》,有时他不便到我宿舍来说话就坐院子台阶上弹唱这首歌——月亮我的月亮请你夜夜陪伴着我当我守卫祖国边防的时候常常对这月亮静静的瞧它像亲人的笑脸不管有什么事心里多烦恼只要有这月亮陪伴着我心儿就像白云静静的飘呀飘……”
“我一听就知道是为我弹的。有他的歌声缭绕心头,我干什么也不觉孤独也不觉疲劳了。有天来了两个南方卖布的人,他把人喊过来检查有没有边防证。人家有。他没话说了又问人家布多少价钱。人家骂他一句穷当兵的只配穿绿的确良,多少价钱你们也买不起。这时正赶我下来看热闹,他脸上挂不住了,二话没说跑回宿舍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又借一些凑够五百元把两大卷子布都买下了。我清楚他买这布啥用没有就是为在我面前争口气。”
“他花五百元买布的事使我感到认我做姐姐的小徐是个男子汉,比我那个男朋友比有些干部男子汉。逐渐,他在我心里不是弟弟而是哥哥了。有回一天没见他影儿,就想得坐卧不安,第二天见了面看他没什么反映,我委屈哭了。我可从没在男人面前哭过。我发觉我是爱上他了。我心里老提醒自己是不是在犯错误,但是白搭。别人谁也代替不了他。我想做什么事或遇到难办事时他都悄悄想到了替我办好了。我那男同学朋友却从不这样,我满怀热望给他去信他迟迟不回,回了也是淡淡漠漠那几句,你说我能不和小徐好吗?站长?”
小上海说什么责任啊站长,我都二十四岁了。
十
不久,外号雪里红那个小徐被调走了。不是因为我跟上级打了什么小报告说了他什么坏话。恰恰相反,是团里要调他去搞生产经营,来考查他时我格外说不少好话的结果。如果我说几句他能力如何不行或我们站里十分需要他之类的话,他也就走不了啦。我愿意他走。
他走时天很重在阴着,风小得几乎没有的样子。稀稀拉拉几片雪像小鸡雏身上掉下的绒毛,慢腾腾慢腾腾往下落着,老长老长时间不愿沾地。为了不让小上海送到团里,我亲自带了站里的吉普车去送。车一开动,门口站着的小上海眼泪刷地流了一脸。我故意用身子挡住小徐没让他看见。小徐怕我说他什么,头都没敢侧一侧,眼盯着自己的衣角离开了会晤站。坐在小徐身边的我不安地安慰着自己:这也是为他们好吐,不然出事咋办?好在小上海没走。我不愿她走了。
十一
春风一天比一天大快要把一冬的积雪吹化的时候,小上海也走了。
走之前她情绪低落好长时间。后来安排她参加中苏双方联合在界河上架桥工程的翻译工作,事情多而且新鲜,她才逐渐又活泼起来。
就在她刚刚活泼起来那几天,干部部门调动她的通知到了,她刚来时我要换个男干部的请求批准了。
哎!又是个笑话!当初不向干部部门提那个要求多好。
一个玩笑从头到尾就这么结束了。
她走时我外出开会没能赶回来送她,她给我留了张条,说以后出差路过哈尔滨一定去看看她。她给哈林也留了条,叫我会晤时带给他,什么事没有就是道声再见。哈林得知她走的消息专门升旗要会次晤,可是她已走了,他们也没能见着她。哈林直埋怨我这个站长不够意思。
小小边防会谈会晤站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遗憾的同时我又安慰自己,她走就走吧,走了倒也静心。
可每年第一场雪又落时,我心总会被撩动一次,隐约又看见小上海在站门前那棵松树下拍彩照。
1990年5月至7月草于大连小平岛沈阳军区第三疗养院、大连傅家庄沈阳军区第二疗养院、沈阳八一军人俱乐部执行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