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这也是军人的光荣嘛!”司令员侧过身直拍我的肩膀。
坐在司令员另一边的省大校长也探过身来跟我说话:“发表多少作品了?”
“收了两本集子。”我说。
“多大岁数了?”校长银发盖着的高额下那双眼睛很兴奋,听我说了岁数,很有风度地回身指了指文科楼前的鲁迅塑像,“鲁迅先生这个年纪还没出两本小说集。这也是我们学校的光荣!”
同学们为我,其实也是为自己自豪,我们的学习受司令员和校长表扬了。明天发毕业证。
摄影师把出了点故障的像机修理好了。“大家请注意,笑点,笑点,大学毕业了,应该笑点。笑……一……二……三……笑!”
函大生们带着收敛不住的笑容,从各自站的凳子上跳下来,兴高采烈离开了鲁迅先生的塑像。趁大家还没走散,秘书通知:“明天下午在机关会议室开会!发毕业证书!还发纪念品!”
我穿好军装正准备去参加会,秘书送来昨天的彩色合影。照得也不错,我看自己比身边的司令员照得还好,高兴得想说点什么,秘书说我的毕业证没领来。高教局规定,毕业考试在外地参加的一律不算数,必须由高教局出题重考。秘书安慰我:“会你还是去参加,先把纪念品领来,等重考及格了,我再往学校跑一趟给你拿毕业证!”
一股火气冲得我脸胀手抖,心跳如鼓,不常骂人的我竟失去应有的文明礼貌,脱口骂道:“去他妈的吧,不拿毕业证扼死几个人他们活着就没趣了。不老说时间就是生命吗?重考,不拿出一个月时间应付他们显示折腾人有方的偏题、怪题、难题、学了也无用的题是不可能及格的。一个月时间不是拿不出来。可是拿出来扔掉了有猪毛用处?有些陈旧的、无用的、本来已该忘掉的知识还拿来一遍遍考人,考得人焦头烂额!何况我又不是没考,只差考试地点不同,只差考题不是他们出的就不算数?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我又发泄开了:“纪念品也不要了,没得到毕业证就是最好的纪念。毕业证于我有球用?我既不进领导班子,又不长工资,拿一百个毕业证写不出作品……”气泄得差不多了,再生又生不出来。闷闷地呆了半下午,忽然想起该去看看柳鹏,我不是主要为他婚礼回来的吗?准备得怎样了?得买份礼物送去。不是俗气,这是他的终身大事,会给他增添喜气的。
到了柳鹏家。她的女朋友,不是未婚妻了,正好在。她穿得朴朴素素,没有一般时髦而俗气的姑娘出嫁时那种花俏打扮。我心里挺高兴的,想,监狱挺教育人。
俩人慌忙站起来,有点无所适从,好像他们干坐好长时间没说话了。大概是为一些小事,比如办不办酒席,或者是酒席在哪儿办,办得规模大小而发生了分歧,便不以为然将手中那点薄礼放下说:“书也念完了,毕业证也有了——”我停下来问了问她,“毕业证也有了吧?”她点头默认。我继续说,“东西多少不算啥,酒席场面大小也都不算啥。你们已经立了业,安个家就是喜事。古人说安家立业,你们是立业安家——”
“刘哥,别说了!”柳鹏的未婚妻止住我。
我看看她没有一点喜色的脸,很奇怪。
“啥也不用办了。”柳鹏说。
我看看他俩:“什么东西没买齐吗?”
俩人谁也不吱声。
我又催问,柳鹏才吐露一句:“她妈不同意。”
“她妈不同意?”我惊异而又带点谴责口吻问柳鹏女友,“你呢?!”
“我妈有病,我不好违背她。”她很难过,看样子是由衷的话。
“那……柳鹏怎么办?”
“不结婚我也可以给他生个孩子,将来让那孩子养他老!”她说得一点也不羞耻。
柳鹏无力再说什么,这样的折磨他大概承受过几次了,心里已经麻木,看看她:“该做饭了,回去看看你妈吧!”
她跟我打招呼:“刘哥,我来半天了,得回去给我妈做饭,你坐吧!”她要走时,王月来了,也带着贺礼,是一束火焰样的杜鹃花。
柳鹏的女友只向她点点头就走了,逃走似的。
王月已从我们的脸上看出事情不妙,悄悄把绢花插在窗上的瓶子里。
柳鹏说:“花和东西都拿回去吧!”
王月只以为是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却是彻底黄了:“等了四年,怎么就黄了?”
“黄了。”柳鹏漠然说,“本来就不能成的事,是我异想天开!”
“不,不,本来就不能成的事。”
我原来就有了这样的担心,事已至此,只好安慰柳鹏:“她品质有致命弱点,你们真结了婚也不会幸福。”
王月也转而安慰柳鹏:“一个女犯,压根就不该理她。别看在监狱混张大学文凭,刑满释放犯,看谁要她!”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紫色大绒面硬皮夹子,“咱们都有文凭了,不照谁矮一毫米,用不着难过!”她把漂亮的毕业证摸了摸:“柳鹏,不用难过,我不是也独身着吗,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到。遇不着好的我们就独身一辈子!”
我要过她的毕业证端详了一会儿:“祝贺你们的大学文凭吧!”这话是由衷而感慨的。尤其对王月,她那次没及格本来没资格继续学了,是我们把她的事写了篇报道,刊登后,我拿着报纸找高教局为她争得了补考机会。为了减轻柳鹏的痛苦,我把我没拿到毕业证的事说了。这回柳鹏忽然气哆嗦了:“混账,绝对混账!最该有的却没有!”他从抽屉拿出他的毕业证,突然撕成两截:“我要去控告!控告!”
王月刚息的怒气也起来了,像一个母亲摔打自己无用的孩子那样摔着毕业证:“告去,我也跟柳鹏去告!”
“告什么!就是告来了,也就一张硬纸呗!”我把柳鹏拉住:“路长着哪,靠一张文凭走不出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