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和妈妈恩爱过,团聚过,幸福过吗?无论怎样努力搜寻记忆仓库的每个角落,我也找不出一件这样事儿来,相反,你们那些无休止的吵骂、憋气,不是故意而天生就无法一致的别扭而导致双双精神分裂。爸爸,我几乎没有你在妈妈面前笑过的印象,如果算有一次的话,我记得那是我的姨来咱家找你补课。她好像是在六年级,不知那时候的学校怎么回事,我记得姨六年级好像就有十六七岁。那时候咱们家乡,六年级大概就是妇女中的较高文化水平了。我姨有六年文化水平并且我印象很俊。那次可能是星期天你休息,给我姨补完课咱家又包饺子。记得你、我妈、我姨都有笑容,并且都有笑声,我当然高兴得过年似的,一会搬姨的脖子一会搂妈妈的腰,所以连那天饺子的馅儿我都记得住了,韭菜馅儿的,窗台上还有一盆月季花。爸爸,我至今弄不明白你在妈妈面前为什么总没笑脸却只有那次笑了。天长日久从妈妈嘴里片片断断地知道了一些你的经历。妈说你虽然念大书没干过地里活儿,但念书时也挺苦,吃的穿的也很不像样子。能在国高念书的绝大多数是地主富农和官绅们的子弟,爷爷奶奶是靠十二分的省吃俭用供了你念书的。日本人办的学校,军事化要求,可严酷了。冬天叫你们去野外大雪里围猎兔子,你没有好鞋穿脚冻化了脓。不管怎么苦,读了书就开始与父母有膈膜,读的越多膈膜越大越互相不好理解。也不知你在外边有没有心上人,也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爷爷奶奶在家给你包办了妈妈这门亲事。妈妈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妈妈,你很少回家来看看妈妈,妈妈在家等着你毕业好结婚。刚要毕业那年日本鬼子投降了,学校一时乱作一团没人管理,你拿了两箱子学校没人管的书回家,匆匆把书埋在园中也没和妈妈结婚就与一帮同学跑到当时的敌占区也就是“国统区”长春,你说当时的目的是继续上学。呆了一个月没上成又回到家乡,爷爷奶奶忙着硬把你的婚事办了。婚后你脾气变得坏了,我妈妈一个字不识,你和她没话说,常常跑到赌场去耍钱。那一段时间你还没参加工作,年轻轻有的是精力没处用,有的是想法没人说,赌场便成了你的发泄所。妈妈不敢去叫你让奶奶去叫,你不敢违抗我奶奶的意志,离开了赌场却把一厚叠钱撕得粉碎粉碎,以至妈妈和奶奶共同往起粘都没法粘。你肯定是不喜欢妈妈,不然为啥总是没有笑容总是脾气暴躁哇。后来家乡办学校,你就从事起教育工作,先是在小学后来又到中学。学校的老师有男有女,有说有笑,妈妈多羡慕,妈妈多难过,怎么在学校高高兴兴的一来家就没好脸子,是因为自己不识字吧?妈妈就开始买看图识字,妈妈就开始带着我和妹妹去上夜校。妈妈有了两个孩子,妈妈还有许多家务活儿,生活也不富裕,妈妈又得做家务以外的不少劳动如侍弄菜园、拣柴等等,所以妈妈就没法坚持识字了,因而最终还是个睁眼瞎,还是没法和你知道的一样多,还是和你没共同语言,还是没法使你脸上有笑容。天长日久妈妈就开始恨你,嫌你,不关心你。你便更加脸色不好,更加暴躁,为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你不愿见她,她不想看你,盼你到学校去值宿,盼你外出开会,我们当然是感情用事站在妈妈一边。我们和妈妈不能从你那儿得到爱,你也无法从家里得到温暖。你喝酒,你抽烟,你欠债,你穿破衣烂衫,你和妈妈就愈加无法和睦。你气她,她气你,气是有毒的,天天在伤害着你们的五脏六腑和心灵,你们便日渐多病,日见苍老,每个人都与实际年龄老上二十岁,三十多岁都银丝缕缕啦。你们用一支支恨的刀、气的箭在互相射杀,伤得好惨。你们惨伤后不能相互照顾,祸水便流向了儿女。我们在感情上都站在妈妈一边,行动上又不能不把大部分精力和时间消耗在你身上。你经常犯病,一犯病我们就得像对付既敏锐得惊人又勇敢得惊人的敌人那样同你斗智斗勇。你智勇双全,奈何不得你就得借用外界力量镇压你。妈妈坐家看斗,只是含糊不清地叨叨些什么,脸上毫无喜怒之情。你们的婚姻生活恶劣到这种程度,怨你还是怨我妈,还是怨我爷爷奶奶,还是怨别的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你俩生前在一起是那么不幸,是妈妈的早死才使你们得以分离和安宁,如今你死了又要给你们合坟,我恨不能就地将那合坟扒开分成两座,你们互相射杀了一生难道还要关进一个死牢里再互相射杀下一辈子吗?爸爸,你我都无能为力将这合坟分开了,既然分不开,你和妈妈就和好吧,你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幸福,等我们也到那个世界时就不至于以往的伤疤再隐隐作痛了。爸爸,但愿你能这样吧,过几天我再为这合坟填土,填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儿没有。
爸爸,三天后我又去给你和妈妈的坟填土了,带着我的两个弟弟和你的孙儿还有晚辈亲友。亲友们预备了许多黄纸让我们带上为你烧掉,说是给你送钱。我的十一岁的儿子问为什么不拿上一叠十元的真钱给你烧哇,大人向他解释说真钱在地下不好用,只有把钱印砸在黄纸上才好用。我的儿子便伏在你生前住的**,用铅笔和黄纸为你画了洗衣机、电冰箱、彩色电视、录音机还有一台电话,我们家目前有的贵重东西他都画上了,只有那台钢琴没画上,他不爱学钢琴、学得太累,他不认为那是好东西。大人们为你烧纸时,他也跪在火堆旁,虔诚地将那张画纸烧给你了。盼你以后能用孙子送的录音机和电话把你和妈妈幸福生活的情况告诉我们吧。爸爸,尽管我是不主张土葬的,我还是和大家一块把你的坟填得高大庄严,上面盖满了花圈。当年妈妈的坟是孤零零的,如今已坟头一片了,但山坡上还秃秃的没有树。政府禁止土葬禁不住的同时,为什么不规定谁家土葬必须在坟边栽种几棵树呢,那样的话,这片布满坟头的山坡岂不是一片密密的树林了吗?爸爸,我会嘱咐弟弟妹妹们在你坟边种一圈树的。我想你一定会同意在这儿栽树的。你不应该忘记了自然灾害那年挨饿,咱家在山上开了几片荒地种高粱。为了往山上送粪,往回拉粮拉柴,你自己装了一辆胶轮手推车,什么都齐了,只缺一根轴木,你想了好几天办法也没想出来,最后你无可奈何说,犯一次错误吧!你带我上山砍了一棵碗口粗的榆树。车轴是装上了,可你不安得几个夜晚睡不好觉。尽管乡亲们装手推车的轴木都是从山上偷砍的,你却感叹说自己是国家干部,人民教师怎么能偷砍国家的树哇。那是你一生唯一一次占了点国家便宜。我们做儿女的为你坟上栽些树来加倍偿还这笔债吧。
我要离开故乡返回部队了,大弟弟小森把乡亲们送的葬礼单子给我看了,葬礼钱去了安葬所用的一切花费还剩两三千元,加上爸爸剩下的几百元存折,弟弟们让我做主处理完再走。我按各家情况做了处理。弟弟妹妹们非要把那几百元存折归我,一是这笔钱是在我这边储蓄所存的,二是我为爸爸操了许多心,不要不行,非要不可。那七八张存折是七、八年前存的,已变了颜色。夹存折的小本子记载着他每天收支数目和怎样为攒这几百元所订的劳动计划,其中有几首他写的诗。我从来不知他还写诗。
“为着五百节衣食,
糠菜充腹香烟忌。
孤静勤劳真情趣,
胜似古刹一僧侣。
公元八七春风日,
病休复康归故里。
严控零嘴缩用菜,
少抽烟,穿破烂,为儿女。”
爸爸,今年正是你诗中说要归故里的日子,不想却归天了,看着你的存折和诗,我心又酸涩地激动起来,爸爸,我恨你也好,爱你也好,还在母腹中时就注定了我们的这种关系,“没有你哪有我”,我的血质,我的性格,我的事业。
爸爸,你的粗暴严厉我绝不会去赞美,但我做事严肃认真的态度绝对和你的影响有关。小时候,每当你从学校回家拿起我的作业本一翻,我就紧张得不行,想自己是否有些微马虎的地方。还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有次我作业写得不整洁,你看了看叫我重写,写完还是不十分整洁,你不容分说飞起一掌,啪地将我手中铅笔横着打到窗外,击中了十几米外的一根黄瓜,那根刺穿了黄瓜的铅笔一直刺激着我一生不敢马虎。
爸爸,不管怎么说你给家庭带来了不幸,可是现在每每记者们、朋友们和文学爱好者们问起我喜爱的格言时,我竟总也忘不了这一句,“不幸是一所最好的大学”。在您办的“不幸”这所大学里三十多年,我学会了吃苦,学会了顽强,学会了坚韧不拔,学会了奋斗,学会了独立自主,尤其你用连绵不断的磨难使我养成了什么环境都能生存的能屈能伸的性格。还有不幸的学校里使我饱尝缺少爱的滋味,所以我又学会了同情人,爱人,平等待人,还懂得了“有爱才能有才华”这句格言。从打考入高中住宿读书开始,我就养成了不依赖父母的习惯,凡事自己做主,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达到目的,有了困难或犹豫不决之事找自己的朋友。**中我和几位同学相约去徒步长征串联。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我们几个中学生要走着去长征,我跟你连招呼都没打自己就决定了,从学校出发走几十里路过咱家时你才知道。那时你还没患精神分裂症,你仅仅感到很意外竟没阻止也没批评,还亲自动手为我们长征队全体同学做了一顿饭送行。爸爸,那次我真感激你。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孩子我能在严冬里自己背着行李和炊具苦不堪言地一天又一天行走几千里,没有你的磨难培养的吃苦能力是不可能的。那次我多少对你有了点感情,长征途中还时常想到你,想到出生十八年来你跟我说过的有数几句话中我并没接受的一句。那是长征串联前不久一次回家你对我说的。你说“眼看快填大学报考志愿了,你千万不能报文科考理工科吧,将来当个技术员、工程师什么的最好!”你自己是教文科的,却叫我学理科,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不过我在内心已经坚决否定了你的意见,到时我一定偷偷报文科。想起来,这决心和后来的走上文学道路仍然与你有不可分割的原因。是你对家人毫无感情却每夜躺在油灯下看的一本又一本小说引诱了我。你不爱妈妈,不爱我们却半宿半宿和那厚厚的小说说话。我也偷偷看那小说,看不着你的,我就自己去借。你自己私有那些书我也都偷偷地翻过。没有你让我们读书,没有你的书里出现过萧红这个名字,我怎么会早早就知道咱家西边不远的呼兰出过一个了不起的女作家呀。青少年的心田不管怎么贫瘠都是一片土壤,播下什么种子就会长出什么秧苗。你读的小说和萧红的名字都是当时无意掉在我心田的文学种子吧。爸爸,正好,“长征”路上想着你反对我考文科的话我反而更想考文科了。当然,后来什么科的学校都不招生了,我便投笔从戎。爸爸,一说起投军从戎我心里有点内疚,似乎对不起你。我说了,由于你,我早就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天大的事我自作主张,不与你商量,因为你很少有什么事跟家人商量,更没有同家人说过心事。我自己在学校报了名,满腔热情等穿了军装去干革命,没想到晴天霹雳响,政审不合格,我这才知道你是“中右”,你有历史问题(说是你在日本投降后跑到国统区长春那一个月考入了国民党的士官学校还可能参加了三青团或国民党)。这在文化革命当中,对于我这样无知、幼稚、热心革命的中学生是无法形容的沉重打击。我在父子感情上恨你却从未想到你会有什么政治问题,以至我连参加革命队伍的资格也没有了。我简直变了一个人,觉得天地翻了个过,太阳是黑的了,天昏地暗,原来我连参军的资格都没有哇!我在学校住宿,整天躺在**解不开你这个可怕的谜。在感情上我可以说你不好,在政治上,无论如何我也看不出你是敌人,你给我们讲共产党伟大,讲社会主义救中国,讲人民公社好,讲要一心为集体……工作埋头苦干,当过模范教师,怎么会是敌人呢?这个谜太大,我想不清楚,我又不甘心被排在革命队伍之外,我哭着找接兵部队首长,讲重在本人表现的道理。我的眼泪、我的血书打动了首长,同意接收我入伍,但明确指出得同父亲在政治上划清界限。我不懂得怎样才能划清界限,我表示听党的话,我得到了入伍通知书。临出发我才回到离学校三十里路的家,说了我当兵要走的事,其中那曲折的经过我只字没提,爸爸你当然就无从知道。当时妈妈已患了精神病,对我离家当兵漠不关心,你只是肺病手术在家休息,精神还是好好的。对于我去参军,你如同我去长征一样,没有表示惊讶,没有表示责怪,也没表示赞扬,只嘱咐一句话“当兵也别忘带几本书去,抽空学习,回来也许还有机会考”。你的话是语重心长的,我知道是为我好,而且以前你从没这样有感情地对我说过话。越是如此,我心里越矛盾重重。五味翻滚,一句同你划清界限的话也说不出口。我鼓了半天勇气想跟你说句严肃的话,可出口又变得富有父子之情,我说,“爸,我不能帮家里干活了,好在少了一个吃闲饭的。我当兵一走,咱家就是军属了,你是国家干部,有什么问题千万别隐瞒。”你说你的那点问题已向党多次交待过了,什么组织也没参加。我管不了许多,耳边响着首长划清界限的话只身离家去县城集合。在全县的欢送大会上,我代表全体新兵讲话,咱们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见,也没一个亲人像别家那样哭哭啼啼难舍难分去送我。汽车拉着我们上路了,欢送的人如河如海,有的哭着喊别想家,有的跑着追车扔东西,牵肠挂肚,催人泪下。相比之下我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苦味。我多么盼望能看见人群里出现妈妈或是弟弟妹妹的面影啊,即使不是面带泪水跑着追车,哪怕笑着也能安慰我的感情平衡些。我努力高兴些使劲朝同学和教师们摇手,使劲摇,谁知道我是想通过用力摇手把浓重的酸苦甩掉哇。汽车缓缓驶出古老的城门了,城门飞檐上风铃轻轻抛下一串低回留恋的道别声,送行的人们被城墙划开了界限。这时城门外路边忽然有人喊我的小名,我一看是你,爸爸,你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外的雪地里,随着喊声你向我挥动胳膊,一团东西朝我飞来,“拿——着——!”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传给我看清是一双毛袜子一双毛手套还裹着十元钱时,我再回头向风雪弥漫的城门看你时,眼中薄薄的泪水和风雪已使我看不清了,我忽然站起来哽咽着嗓子朝城门喊了一声爸——爸——我就这样告别了你。到部队一直没给你写信,信都是写给妈妈弟弟妹妹们的。我不是因为你从没给我写过信。而是我记着首长“要划清界限”的话。一年后家里来信说你疯了,我也没能回去看您。爸爸,那几年人们真是统统疯了,人人都在狂热地干着疯事傻事。为了忘掉家中的事,我拚命工作,训练、劳动之余读书、写搞,搞各种活动常常深夜不睡,累得连梦都没精力做,有天你忽然来部队看我。弟弟妹妹们都小,是我二表哥陪你去的。远在他乡见到亲人应该是怎样的欢喜呀,可我不知该怎样对待你。指导员和蔼的话至今让我AS动得不能忘掉。“划清界限是指政治思想上,你父亲有病,老远来看你,你陪他玩两天吧!”指导员的话暖得我眼湿了,我陪你在营房周围的山上转了不到一天就让你走。没什么可玩的不说,首长的话在耳边响着,陪你玩长了怎么能算划清界限呢。爸爸,让你走的话我说不出,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正常人,一旦受了刺激发作起来怎么办。我说我要外出执行任务,并让班长配合我去说。你信了,答应当天晚上走。我又假装在你走之前离开连队,我背着挎包走出营房,茫无目的往前走,只是骗你相信我是外出走了。你又扔给我二十元钱,叫我买东西吃,还一直站在营房外边的山脚下看我沿着稻田埂小路往西走。夕阳血红血红正要落下去,我脚下的田埂路是那么难走。我不时掉进水里。水里有二寸长的鱼儿游来游去,我也不敢细看那鱼儿。稻田里的鱼游得多不自由。夕阳已有半边落下地平线,我想爸爸该回营房了,因为你要乘晚饭后的火车走。我把脸从夕阳那边扭过来一看,爸爸你咋还站在那儿不走哇,双手抄在一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紫红的望儿石立在营房门口,二表哥也还在你身旁站着。我的心像突然被刺破了,泪囊也像突然被刺破,泪水奔涌而出。我喊了两声爸爸,可嗓子胀疼得只传出一点点声音,爸爸你不可能听见。一股不可扼制的冲动激使我想奔向你,我要把你送上车。刚跑一步便滑倒在稻田里,鱼儿在我身边乱蹦,我几乎全身湿透,脸上也是泥水,等我从泥水里爬起来,一阵阵冷颤把我刚才还不可扼制的冲动抖掉了。我冷静下来。把爸爸刺激犯病怎么办?爸爸不走怎么办?我又慢慢转回身,沿着窄窄的稻田埂一步一步朝落尽了的夕阳走,身上的泥水滴滴哒哒和我的眼泪一块儿掉……
以后我们的感情真就沿着这个趋势急速向前发展。爸爸,因为家里没人理解你也就没人照料得了你,你的病频繁发作,屡屡入疯人院,一次比一次重的药物摧残,你的神志每况愈下不可挽救,家里谁也管不了你,谁都怕你,镇上的人都怕你。从那以后最使我心惊肉跳的事就是怕接家里来信或电报。你病一发作便谁也管不了啦,就拍电报叫我回去送你入疯人院。每送一次所消耗的精力怕是比三年的工作量还大。
我第一次回去送你住院是十五年前,还没进家门就在小镇的街上遇见你。你一手提把斧子一手提只绿铁皮信箱往家走。信箱上留着斧头砸砍的伤痕,显然你是在邮局门口用武力摘取的。不知这信箱怎么惹着了你。你看我瞧你手中的信箱,愤怒的眼里闪出酒精灯似的蓝火苗警惕着问我:“你回来干啥?谁让你回来的?”我说:“爸,我休探亲假,回来看你!”“放屁!看你妈了个三角裤衩吧。搞阴谋诡计骗我,我是火眼金睛孙悟空他祖宗,你那两根肠子爬着几根蛔虫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说,你眼睛瞅着我说,“你把我给至高无上英明无比光芒万丈的党中央的信送哪儿去了?你敢放半个谎屁不是你爹的**甩出来的,杂种!”你眼里的凶光和手中的斧子逼着我,稍有不慎,怕你真会朝我抡起斧子的。我心里响起一声悲叹,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地放下提包,掏出军人通行证用对付疯子的话跟你说:“爸,这上边不是写着探亲嘛,你看这军印!”你接过通行证左看右看,忽然又问:“探亲为啥带枪,带子弹?你个杂种,快给我交出来!”他指着通行证上“携带手枪支,子弹发”中的两条一似的斜线。我解释你指的那两个一字是代表“无”的两条斜线,若是“一”应该大写成“壹”。你又搜了我的衣兜,确信没有枪才说:“走吧,家去吧,帮我查查派性分子怎么断绝我和光芒万丈的伟大太阳毛泽东主席同志的联系!”我莫名其妙和你回到家,进门你就撬开信箱一封封查信。我悄悄脱身问弟弟才知道,这次犯病总骂派性分子搞阴谋,一封接一封给毛主席写信上告,邮局知是疯人的信便退给家里,你不知道,日夜盼着毛主席回信,接不着回信,你认为是邮票贴得少,第二次就贴两张,第三次贴三张,等到第三十封信时,三十张邮票把信封贴得无处再贴了,你才怀疑可能是邮局的问题。你想大概这邮箱是废了不开的,也许三十封信还都在邮箱里没动,你便搞来邮箱。查看过后又勃然大怒,骂我:“你要不是杂种痛快给我去查办邮电局去,他个派性分子阴谋小爪牙如不从实招来,老子亲自去取他的首级,然后无线电报告党中央,光芒万丈的伟大太阳毛泽东同志曾授予我对派性阴谋分子先斩后奏的权利,老子有上方宝剑在手!”他晃起手中柴斧:“你是不是杂种?快说,是不是!”听我说了不是,你不容再分说命令我一分钟内出发,否则斩首。我不敢跟你儿戏,提了你砸坏的邮箱往邮局走。路上我焦灼地想着怎样才能把你骗去住院的计策,急得像家里有大火在烧房子。一进邮局的门忽然一个灵感闯入我的脑子,我找到邮局领导,详细说了你的情况和我的想法。邮局谁都了解你,他们积极配合了我。我找了一张白纸,又找了一个大点的牛皮纸信封。用毛笔摹仿毛主席的字体以毛主席的名义给你写了一封回信:“×××(父亲名)同志:因外出私访月余,回京方见你三十余信,甚为感动,迟复为歉。你信所言的情况至关重要,务请从速来京面谈。致 革命敬礼 毛泽东 ×月×日”那几年毛主席笔体极为流行,我成天没事就摹仿毛主席的草书。关键的字,尤其“毛泽东”三字仿得像极了,封好后又在前后各打一个邮戳,该是北京邮局那个戳弄模糊了。我拿了伪造信,心怀野鹿样往家走真怕一见你那冒蓝火苗的刻毒的眼睛识破我的阴谋。快进家门时我跑将起来佯装气喘吁吁一脸惊喜之色,见面不容你分说我便慌忙报喜:“爸爸,党中央给你来信了,快看是不是毛主席的!”爸爸日夜想着毛主席的回信鬼迷心窍了,见状毫没怀疑便信以为真。拆信前朝着北京方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口中又念念有词一番:“至高无上的绝对英明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伟大公民××(你自己名字)先生向贵中央致以崇高敬礼,礼毕,隆重接旨开始!”又在脸盆中洗了手方用剪刀裁开信封又小心翼翼抖开信纸。爸爸,我真难以形容你看见信的表情,既像古时赶考中了状元的读书人接到喜报,又像梦中做了皇上的阿Q,还有点像装疯卖傻的小丑。你面对屋里的毛主席像敬了三个举手礼,鞠了三次躬又磕了三回头,跪在地上捧信一字一顿诵读一遍。然后,你起身把信让我看了一遍,要回装进贴胸衣兜,直呼我的全名吩咐到:“你是军人,不用我多吩咐,该懂得落实最高指示不过夜的道理,随我星夜出发。”这是我没料到的突然情况。入院手续,钱粮衣物和看送人等都没找好,真要连夜出发一切全措手不及。我便进一步哄骗你说:“今天已经没有车了,无法出发。这是进京去见毛主席,你衣衫褴褛是对毛主席的不敬。该理理头发,洗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还需起些粮票带上等等!”你认为我的话极有道理,便一件件认真办起来,一办这些具体小事,你又像平时没犯病的你了,小心谨慎,扎扎实实,钱粮该带多少算得精精细细。自己刮的胡子,让我给你理的发,换上我以前邮给弟弟的军装。这样一打扮的,爸爸你那一身苍老和疯人气没了,年轻得侧面看去像我们连的二排长,既高兴又严肃,跟常人一样。跟我说话从来没有那样和蔼过,所有的警戒全放弃了,说大政方针定了一切由我具体安排。
爸爸,写了洋洋三万言我还是没法给你下个结论。那就不要什么结论吧,岁月会洗去一切幸与不幸的。只是我要最后问你几句话,爸爸,你的葬礼是太隆重了,你配享受这样隆重的礼遇吗?作为家长,你没创造过一个幸福哪怕只是平安的家庭呢,我认为你是不配享受这等葬礼的。不错,你生了一个咱们县志记有一笔的“名人”,可是仅仅生个可怜的名人这点功德就能对得起你的家庭吗?爸爸!
不过,还是愿你安息吧。在我临离开家乡的告别聚餐会上,我的四十多位同学你的四十多位学生已把四十多杯美酒洒在地上祝你灵魂安息啦。
安息吧,我的可怜的灵魂被撕扯了五十九年已经分裂为分子分裂为原子分裂为中子分裂为质子分裂为核子了的爸爸啊……
1987年4月草于丹东五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