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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雪(第10页)

骚乱欲动的队伍突然震惊了一下,然后镇静下来。袁师长一时也被惊呆那里。这场面不要说在炮兵团没发生过,就是全师、全集团军也前所未有。团长营长当众违抗师长命令,而且如此剑拔弩张。袁师长在惊呆之初一刹那还闪过这样想法:好!好!你鲁戎玺狐狸尾巴终于露了,迫不及待想夺权了。还有爪牙孙武。但他想继续发威却没发出来。和鲁戎玺对峙着的干部战士呆站着不嚷不动,而鲁戎玺和孙武的表情却极其凛然自信,并且这凛然自信的违抗是在大家都丝毫没料到时突然暴发的,这本身就对袁师长产生强烈的震撼和动摇。而且特定情况下直接指挥员的话比越级领导的命令更具权威性,那里边凝含着朝夕相处结下的感情力量。大家在团长、营长的怒喝声中一时没按师长的命令行动起来,本身就是这种力量的证明。袁师长下意识将眼光转向自己带来的作训科长和作训参谋,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支持或找到台阶。

作训科长所处地位此时最适合说话。他职务比鲁团长低一级但位置在师司令部,上级机关的,司令部作训科长和师长工作关系最密切,也最熟悉。他的话对眼前对峙局面就是最重要的砝码。他迎着师长眼光向全场讲话。

“同志们,师长的动员非常重要,对我们扑灭这场大火起到了极大的鼓舞作用。在国家财产遭受严重损失的时候,就是要发扬五种革命精神。但是,怎样落实师长指示,鲁团长需要组织部署一下。请大家听完鲁团长贯彻师长指示的实施意见之后再行动。师长,您还有指示要说吗?”

袁师长认为作训科长这番话说得不错,既支持了双方,又都为双方搭了下台的台阶。他本想说由鲁团长安排算了,可一开口又收不起架子了。

“危险关头最能考验一个人的革命精神。群众的积极性高于团长、营长,这说明炮兵团的战士们具有高度自觉革命精神,是好样的。我向你们致敬!”袁师长如此一阵剧烈咳嗽,气管炎又犯了,心脏跳动又发生异常,不仅也生起自己气来。袁克方,你不中用了,你自己都指挥不了自己了,是该让位休息了。

他匆忙结束了讲话,向停在远处的吉普车走去。坐进车里连忙叫司机拿水壶来,将药吃下,仰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鲁戎玺重新将一营部队按连排组织好后,再一次强调道:“师长的指示很重要,危险关头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品质,五不怕是扑灭这场大火的精神保障。但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也是一个好军人的重要标志。怎么贯彻落实师长指示,大家要听我指挥。我命令你们,要在营长、连长的带领下,完成各自的任务,不得胡乱行动!”

把部队重新部署后,鲁戎玺心里十分不踏实。当众抵制了师长虽然出以公心,毕竟使师长难堪了,何况不服从命令形式上怎么说也是错误的,必须及时向师长检讨去,同时把自己考虑好的一个新方案向师长汇报。

鲁戎玺走到师长吉普车旁。站在车外的作训科长朝他摆摆手,示意先别惊动师长:“心脏又不好了,刚吃下药!”

鲁戎玺立正站在车门口守候着,心情很复杂,既有对师长下车伊始轻举妄动的不满,又有对自己没服从师长命令的无奈,还有对火箭炮营打靶起火的气愤与自责,但丝毫没有想向师长悔什么过的意思。他熟透了师长的脾气,师长肯定是好心,但师长许多次好心都帮了别人的倒忙,比如孙武和习久贞的婚姻。

鲁戎玺坐到师长身后,递上一个桔子:“又吃药了师长?吃口桔子冲冲苦味!”

袁师长看看桔子没有伸手接:“已经没事了,走,到前边看看去。”他叫司机发动车子。

鲁戎玺将桔子剥好皮又递给他,他只扒下一瓣放进嘴里,嚼几下说:“鲁戎玺呀,你这场火可给我烧惨啦!”

“责任完全在我,我不该同意今天打靶,也不该中间离开打靶现场,我要向师党委写检讨,我这个团长是不称职的。”

“现在不是谈称不称职的时候,要积极带领部队尽快将火扑灭!”

“师长,你难道没想想烧惨的是我吗?火是我们团烧起来的,直接责任在我,如果烧大了,将意味着烧毁我的什么你是清楚的,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着急呢?”

鲁戎玺这几句话忽然使袁克方得到一个启示,被烧惨的不是我袁克方而是你鲁戎玺呀!烧了你的任命令,意味什么?难道不就等于烧了我的免职命令吗?他心里突然亮堂了,心情也好转多了,说:“关键时刻,你敢冒违抗命令的危险抵制我的冒然指示,是难能可贵的。”

吉普车快接近火头了,车灯照见离火不远处趴着一片人,车灯光在他们背上扫射,他们仍死尸似的没动。车开到近前停下,袁师长和鲁团长从车里下来,看清趴地上这些人嘴贴扒出的湿土,喘得波浪似地起伏着。身上一尺多高处就是浓烟,头稍一抬就呛得直咳。

袁师长弯腰用手电照住他们看时,自己也剧烈咳嗽开了,不得不跪下,把腰猫得低低的,就这样眼也呛出泪来。他抹抹眼泪细一看,有的裤子从裆处挂开了,露出烧焦糊的棉花,有的头发被烧卷曲了,焦油味直冲鼻子,有的脚脖被燎出一串水泡,裤脚烧坏了,裤腿撒开尺把长……他们都听见了车声也都感觉到有人来到身边,但都没抬抬头或爬起来。他们追打火头一个多小时了,刚刚被替换下来,过一会儿又得上去替换别人下来,必须抓紧分秒喘息一阵。

鲁戎玺大声冲这一片起伏的背说:“师长看望大家来啦!”

一片脊背呼地立起一多半来。

袁师长激动地喊:“同志们辛苦啦,谢谢你们!”说完忙不叠就咳嗽。

“首长辛苦!”

“谢谢首长!”

站起来的低着头的一边咳嗽一边回喊。

师长连连用手电光往下按大家道:“卧倒!卧倒!不要站起来了!不要站起来了!”

鲁团长和袁师长一块招呼大家重新趴好,又上车往火前走了一截。他们立时感觉脸皮烤得火辣辣发紧,头也直胀。火像通红通红的铁水往前冲腾着,大树烧得嘎叭嘎叭响,小树烧得吱吱叫,蒿草连声都发不出来就没了。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但主要往前刮着,像推着一座活动的火化炉,遇到什么就尽情地焚化什么。

整个蹲伏着的一个连队便随着他的喊声嗷嗷跳起来往火里冲,一百多把树条子在打呀打呀打呀的喊叫声中呼呼地抡着,不一会就只有扑打声而没有喊声了,再一会就有人拖着火跑出来在地上打滚,滚灭了火就晕得动不得了。已经七八个小时没有吃饭,连续这么追呀滚哪,要不是火情逼的,早动弹不得了。

师长见有人脱了衣服拎着又往火里冲,不由自主地喊起注意安全来,喊后已觉得自己批评鲁团长错了。他想跟鲁团长说看来硬冲无济于事时,一股风拖着一条火突然朝他们扑过来,火舌已舔到吉普车的挡风玻璃。司机一时呆了,只顾踩闸,方向盘却不知转动。

又一个火舌朝车舔来,袁师长心脏忽然又跳动异常,喊不出话来。鲁戎玺提醒司机快挂档,司机却挂不上。

离车不远的孙武两三箭步跳上前,拉开车门,扯脖领一把将司机拽下车,像拽一麻袋粮食似地一扔,抓过方向盘一屁股坐司机位置上,脚猛一踩油门,方向盘嘀溜一百八十度强转弯,车子呼隆一个趔趄蹿上山坡,紧接着又在山坡一个倒急转,甩掉了火舌。但一股热烘烘的糊味已弥漫了车内。

“再往后撤撤!”袁师长捂着心口一身冷汗说。

孙武猛挂一倒档,车又呼隆一下顺山坡斜退下去,袁师长和鲁团长都吓白了脸,以为要翻车,连喊:“慢!慢!安全……”

孙武毫不减慢,三两下把车开出危险区,在安全地方停住。袁师长惊喜得连拍孙武肩头:“你他妈有两下子!”

孙武:“得了师长,不是你亲眼看见,又得通报批评我私自开车!”

师长:“前年那个案不能翻,现在算将功补过了!”

孙武:“什么功不功过不过的,师长别以为我们怕死就行啦!”他乘机进言,“我们领人稍一瞎冲就可能烧死人,一死人说不定又批评我们瞎指挥!”

鲁戎玺:“别发牢骚了,把你向我建议那个方案给师长汇报汇报!”

孙武:“我那个方案团长认为可行,不知师长……”

袁克方:“把作训科长和参谋叫来一块听听,行的话马上实施!”这口气已没有丝毫的批评了,明显有深深的感激之意在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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