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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索伦河谷的枪声(第5页)

十四年了,几多变幻的长风阵雨中,三连这块铁打的营盘唯独王自委像棵生了根的树,土生土长,不动不摇,从最新的士兵变成独一无二的连长。其余,全在他眼前流水一样涌进又涌退,或流回发源地,或暂时流进另一块铁打营盘,反正最终都得流入地方之大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水流千遭归大海——他领悟了这个从军哲理。他也有过农民种地、拼命想挣万斤粮那样狂热的进取心,一旦成为一连之长,在僻远的铁打营盘里尝惯至高无上的滋味,并深悟了官兵皆如流水的道理后,进取心便被平平度日、尽职熬时代替了。再有一年半,老婆可以随军,农村户口改成吃商品粮,他就宽心了。按新规定,他任连职早已超龄,就能力、热情和愿望而言,又不能再晋升,所以他担心的只有一条:一年之内转业。

尽管连队是最落后的,他也自足。在家乡,他是全村最有出息的一个。村里出了难解的事,总会有人说:“给老王家自委写封信,人家当火箭炮连长!”驻地村里管点事的人跟小伙子摆资格时也说:“你有什么可摆的?我跟三连王连长喝过酒!”

他也有不满。指导员凭什么进干部科?“鸡毛连”,没他的责任怎么的?不就跟干部科长是老乡吗?因此,为保证家属随军前不致于转业,他攀了个老乡——团长的爷爷在他们村住过几年。从多条路比多堵墙好的观点出发,他还和连里唯一的高干子弟郭云河心照不宣地交上了朋友。

但是,他也有很强的自尊心。如果谁在他的王国里表现了对他不尊,他也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任指导员的调离跟这也不无关系。

“你年轻,比我有才能,努努力就可以闹个副营。”王自委连训练都没参加,大睁着眼和冼文弓谈心。“我跟你不同了,顶多再干一年。我什么都不怕你知道,我心里怕什么,你也应该知道。我相信咱俩会‘谅解、支援和友谊’的。”

冼文弓给王自委茶缸里添水:“老排水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不会见外。”

“那我也就不见外了。”王自委从抽屉里拿出花名册,“刘明天——你拜的第一位‘老师’——刑事犯,蹲一年监狱,刑满释放才半年!”

冼文弓一惊,一口茶吐回杯里:“什么罪?”

“原来是司机班长,开车轧死了人,死人扔下的寡妇长得不错,俩人粘粘糊糊,群众舆论很大。他本人精神不振,还好阴阳怪气的,影响一帮后进战士。”

“张久光,你拜的第二位老师,导(捣)弹一枚!原来在侦察班,依仗文化水平不低,军事技术学得快,专门和连里——和我对立。侦察班长叫他搞成独立王国了,不得不把他拨拉到炮班,搬炮弹累累刚有点见好,你又……”

“这两个脑袋,一个溜光、一个不理发,明里没来往,暗中是一伙。指导员走时给郭云河填了入党表,我也同意了,他俩在下边搞小动作,弄得战士不团结,连蔫儿巴唧的廖佑苟也学着想跟我顶顶嘴。”

“郭云河,这个高干子弟跟别的不同,没架子,工作也不算落后,就因为填了党表遭几个兵嫉妒。”

“你不了解情况,说话稍不注意就可能被钻空子,影响班子团结。”

王自委说的都是心里话,反倒使冼文弓为难了。这种谈心简直就是谈判,冼文弓不得不也说说心里话:“连长提醒得好。这一段我尽量少说多问,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一定及时跟你商量。老排长会理解我,我不出风头,也不想升官,但是人总得争口气吧?我莫名其妙被减下来了,心里不好受才回老连队和你做搭档,是想得到老排长帮助,做出点成绩来为自己、为母亲连队争口气!”

“但是政工干部这些年名声不好谁都知道,不像军事干部,粗点细点错点对战士都能谅解,我必须十二分努力才行!”

“政工干部名声不好就因为假正经。调走的指导员就不是吗?!”

“那……我一定真正经!”

“哼,真正经,从上到下有几个真正经的?你就是真正经别人也未必信!”

“那我就只有假正经了?”

“干嘛非要正经?在下边就得来实的,不来实的,真正经假正经都没人买你的帐!”

“那好,我就跟大家多来实的!”冼文弓这样说完,心里又寻思,怎么才叫来实的呢?

军政一把手的初次谈心真别扭,取得一致的就三个字:“来实的。”而这个“实”的实质一样吗?

冼文弓和王自委同桌吃完午饭,刚要起身离开饭堂,张久光就拎着饭碗走过来,单冲冼文弓说:“指导员,我想跟你讨论讨论扑克。”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中午会不会影响别人休息?”

“到树林子里去!”

王自委插嘴:“不行。指导员昨晚没睡好,中午需要休息!”

“指导员不愿去,那……也只好算了。”张久光敲着饭碗走了。

饭堂里几十号人都看见这情景,冼文弓急速地想,张久光当连长和大家的面邀请我,既是给连长看,又是考验我。他代表着一大群战士,驳了面子,会伤战士们的感情,可连长这一答……“张久光,等等!”冼文弓又问王自委:“我去吧?”

“你看吧!”王自委不高兴地走了。

冼文弓跟张久光绕过饲养室后面引山泉蓄成的猪浴池,顺上溪走进背风向阳的山沟。在有两块大石头的溪边,张久光自己先坐下了,然后从挎包掏出个厚本:“指导员,你坐下!”既像老师对学生,又像上级对下级。冼文弓坐下后,他又像老兵吩咐新兵似的,“你把扑克牌那些奥妙说一遍,我记下来!”

冼文弓做好了准备,决心老老实实听这个喜欢指挥人的战士摆布一个中午:“好吧,我说一句你记一句,记完就吭一声。”

张久光“吭”的速度之快简直像捉弄人。冼文弓因作了任他摆布的准备,所以随着他“吭”的节奏说下去。四百多字两分钟就记完了。他问:“指导员,你能猜出我找你来的用意吗?”

“考验我?”

“对了。我最佩服有才能又言行一致的人。你讲扑克的含义,我觉得你知识面宽。你当全连讲我是你的老师,我疑惑。我想试试你究竟谦虚还是虚伪,所以当众以老师的口吻邀请你,学生没有不应老师之邀的道理。你真来了,现在我认为你是既有知识又言行一致的人。往后你可以任意指挥我了。”

“我可从没任意指挥过别人!”

“在三连我佩服的人不多,但我只要佩服谁,他就可以任意指挥我,哪怕新兵。当然有水平的人是不会任意指挥人的。不过我认为你具备了任意指挥我的资格。就这些,我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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