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过后英子就去学校报到了,打电话回来说已经找好了实习的单位,这一周正好要把放在学校的不太用得着的东西拿一些回来,说好周一带姑姑去协和医院检查一下。
和英子约好了,小翠跟大哥说了一声。“你看,我们是该老了。什么事都要请示孩子了。听英子说这几年武汉的变化很大,再一个人出去恐怕连路都不会走了!”大哥说:“可不是,日子过好了,又兴起了旅游热,等你好些了,让英子带你满世界转转。”小翠兴奋地说:“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两个,再把你们夫妻两个约上,钱我来出。”
“那就说好了,可不能到时候又舍不得。”大哥是希望有那一天的,有那一天,说明小翠没事。他知道,对小翠来说,为他们花钱,倒真的不会舍不得。
“我不会舍不得,只是怕你们丢不下你们的生意,你们夫妻俩是生意奴,除了过年,就没见你们哪天歇业休息一下的。”小翠说的是实话,哪怕是做客,那些一般的人家,基本是一个人去;非要俩人一起去的,也要把豆腐摊守到十一点再走。大哥信奉一条:生意是守出来的!
周一早上,大哥上街很早,一来牵挂小翠,二来小翠娘儿俩走了,还指望他来照个摊子呢。小翠和大哥,不是一家人,在生意上却可以互相当家,谁不在场,都可以替对方卖东西。因为,这么多年下来,对价格、还价的空间都熟悉得很。更重要的是,这是基于两个人对对方的信任!
看到小翠面容憔悴,肯定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大哥嘱咐了英子几句。早班车不到街上来,望着娘儿俩往车站的方向去了,大哥的心没来由地猛跳起来,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吃过午饭,大哥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听英子说,医生让姑姑拍了手术过的□□部位和骨折了的手臂的X线,现在正在等结果。大哥奇怪的问:“拍手臂干什么?”英子说:“我也不知道,医生让拍这两个部位的。”大哥不好再问什么,惴惴不安地挂了电话。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最后一趟班车回来的时候,小翠她们娘儿俩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却是个晴天霹雳!
其实,单从英子哭红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不妙。小翠倒比前些时显得从容,说是不早了,让大哥赶紧回家。不了解情况,大哥哪里放心回去?在英子悲悲切切的哭腔声中,大哥知道了:更大的不幸,又找上了这个女人!
一到医院,我就给姑姑挂了个教授号。教授在询问了姑姑的情况后,让她去拍了两张X片,还开了一张查血的单子。下午,结果就出来了。等我拿着结果再去找那个教授的时候,教授就让我叫我们家大人来。我把姑姑的情况简单地说了,教授告诉我,姑姑的情况很不好。怀疑癌细胞转移了!一般癌症病人都怕摔,万一骨折了,很可能会发生癌细胞转移,导致骨癌。而骨癌,就目前来说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遏制的!姑姑的X片就有这种嫌疑。为了确诊,最好做一个穿刺检查。英子连忙把在外面等候的姑姑叫进来,要教授开做穿刺的单子。教授本来还想把怀疑癌细胞转移的想法瞒着姑姑,可是姑姑……,她太知道做穿刺意味着什么了!她直接问教授,是不是癌细胞转移了?教授告诉她,只是怀疑,所以要做穿刺确诊一下。姑姑却说,不做了。从她6年前患病到现在,她时刻都准备着这一天,老早就想好了,真的有复发的那一天,坚决不再做手术!我们在医院为做不做穿刺扯了半天,姑姑坚持不做,一直僵持到医院快下班了她也不愿做。最后没办法,坐末班车回来了。
尽管还没有确诊,在听到癌细胞可能转移的那一刻,大哥的脑袋就“嗡”的一下懵了,英子后面说了什么,大哥其实是迷迷糊糊的。小翠倒是很冷静,让英子把外面的货摊收了,说是今天都累了,晚上就不守店了。又催大哥赶紧回去,天已经不早了。大哥像任人摆布的木偶一般,一言不发,木然地起身收拾他的豆腐桶,木然地拖起他的板车,走了。
回到家,大嫂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问他小翠的情况怎么样,他就像丢了魂一般,仍然一言不发。听到大嫂在问他,就转头呆呆地望着大嫂,大嫂让他把豆腐桶收进去,他就去收豆腐桶。收了豆腐桶又站在那里不动,完全不像原来那样不是做点这,就是做点那。这个样子,把大嫂吓着了。晚饭也顾不上做,她连忙去给小翠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小翠跟平常一样的“喂”的一声,大嫂心想: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无所顾忌地说:“小翠姐,检查的情况还好吧?今天大圣没和哪个扯皮吧?怎么‘苕’了?”既然小翠听起来没事,心急的大嫂就猜可能在街上跟哪个扯了皮的。一听说大哥“苕”了,小翠叹一口气说:“唉!他那火爆脾气,和谁扯皮能沉得住气?一定又是担我的心。问题不大吧?”
大嫂不安地说:“是这样啊?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就傻傻地站着,整个人都呆了。如果是担心你,缓过来就没事了。你今天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嗯。医生怀疑转移了,要我做进一步的检查,我没做。唉!生死有命,还和老天爷去斗个什么?只是英子这孩子,没跟我几年,倒让她操了不少心。以后,要你们两口子帮着我多关照她。谢谢你们了!”小翠的平静,倒让大嫂无所适从,劝慰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吃过晚饭,大嫂让大哥过去帮忙做豆腐,痴痴呆呆的大哥,大嫂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新屋这边。
豆浆已经磨好了,盛在大木桶里。大嫂看大哥坐在椅子上,很认真地做着豆腐皮:搁好小木架,拿纱布铺一层,舀上一瓢豆浆,倒进去扒匀,盖上纱布,抻平,又舀上一瓢豆浆,开始下一张豆腐皮的制作……
在外人看来,大哥动作娴熟,和正常人无异。只有大嫂知道,他这是无意识的机械的重复。这样下去可不行,哪怕是痛,也要他痛醒过来。大嫂开门见山地说:“我给小翠打过电话了。”大哥停下手上的活,望着大嫂,好像没听明白大嫂的话。
“小翠这次恐怕情况不太好。明天上街,你还是劝劝她,让她去复查一下,说不定弄错了呢?”
“说是可能转移了,有可能转移到骨头上去了。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骨头,那是怎么个转移法?”
是了,大哥脑袋里迷糊不清的东西就是这个:小翠,转移!大哥转过头去做他的豆腐皮,这一次,他手上的铁瓢抖抖索索的,一半的豆浆都撒到木框外面去了……
大嫂走过去,接过大哥手上的活计。“唉!老天这是瞎了眼呢!这么好个人,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大哥泪流满面,瘫倒在椅子上。
……
骨癌,是一般人想都想不出来的一种绝症。这种病多半是乳腺癌病人病变转移的,特别是病人骨折后容易转移,而补钙,则加速了这种转移。一般的小老百姓,哪里知道那多呢?只知道医生让补钙就补钙,完全没有想到骨折了,和先前的乳腺癌之间会有那大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