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大雍朝廷会不会改朝换代,只要还是汉人的天下,地方官吏和士绅总归有退路。
但庄稼人没有,只会被吃掉,商贸往来也会因战争中断,许多人丧失生计,又没有田地,只能被迫离乡背井谋求活路。
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流民,流民聚集得多了,又会继续生事,造成更大的混乱,从而影响到更多的人。
简直是死循环。
一个商人生意做不走了,跑来找他指条活路,以小见大,可见一斑。
相较于梁元忠的忧国忧民,梁乾安则随遇而安。
因为他们这些人改变不了什么,把每一天过好就不错了,至于往后,鬼知道是什么情形。
当天晚上梁元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王玉筝骂他的那些话,甚至在半夜还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以往在官场上的不愉快。
巨大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从床上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跳得砰砰响,最后隔了许久才又躺下,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那泼妇没来了,似乎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冒犯了。
第三天仍旧没来。
直到第四天,王玉筝给自己找台阶下,由梁父领着过来给梁元忠赔礼道歉。
梁父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梁乾安道:“我昨日才知晓王氏撒泼,年轻人不知好歹,她是元娘带来的,这般作为实在过分,还请阿兄向大伯说一说,云昭领她来赔个不是。”
梁乾安摆手道:“那就是个活阎王,把我爹气得饭都吃不下,云昭还是把她领走罢,省得爹又生气。”
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元娘怎结交了这样一个人物,商贾之流到底上不了台面。”
王玉筝站在坝子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身侧的彩云耷拉着头,心想闹得这样难看,这事能成么?
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屋里传来梁元忠的声音,不痛快道:“云昭让那泼妇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怎么个赔不是。”
听到这话,梁父暗喜,还不等梁乾安说话,就扭头看向王玉筝,故作严厉道:“王氏还不赶紧去给梁老认罪!”
王玉筝连连应是,屁颠屁颠进偏厅去了。
梁乾安怕她又把自家老子给气着了,想说什么,梁父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拽走了。
“哎,云昭……”
“阿兄我有话要跟你说,咱们走那边去。”
偏厅里的梁元忠坐在椅子上,精神比前几天颓靡许多。
王玉筝走进去,态度收敛,规规矩矩跪到地上,说道:“那日是晚辈冒犯了,还请梁老网开一面,莫要与我这等目不识丁的商户女一般见识。”
梁元忠冷冷道:“这就是你王氏赔礼的态度?”
王玉筝道:“商人重利轻义,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且士农工商,我等商贾是最末流的存在。
“晚辈因家中织坊营生不好,就跑来跳脚痛骂梁老,实在不应该。若是要骂,也该骂当地衙门不作为。
“那日我回去之后也懊悔不已,不该狗急跳墙出言不逊,只是还请梁老体谅我们这些商户的不易。
“这些年布庄营生艰难,织坊大大小小倒闭,往日家庭作坊比比皆是。
“蚕农种桑养蚕补贴家用,织户在家中缫丝养家糊口,织坊雇工忙忙碌碌盼着拿工钱……
“而今一切都成为泡影,行业不景气,布庄倒闭,织坊关门,织工没了生计。
“可是我们汇州的锦缎不比织造司的差,我们樊城的织女手艺真真算顶好的。
“但因蜀地内乱没有外商带出去,当地内销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晚辈只能想法子走海路,给汇州的织造商户谋求出路。
“还请梁老看在家乡人的颜面上扶持汇州织造一把,只要有外商过来,汇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衙门有商税,织户有生计,蚕农有利赚,货运码头生生不息,汇州商贸定能重获新生。”
说罢恭恭敬敬给他磕头。
梁元忠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久久不语。
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要教训她,但此刻却败阵下来。
他其实可以拿身份去压迫她,毕竟只是一个微末的商贾。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却不得劲,憋着那口怨气都散了。
汇州织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