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桑向前踱了两步,向四方宾客拱手作揖,朗声道:“诸位,家姐旧疾,惊扰了各位雅兴,是骆某照顾不周!酒菜渐凉,我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席间几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率先回神。
年长那位朗声大笑,提壶离席:“小桑,光赔罪可不行!今夜不陪师兄们喝个痛快,明日可出不得这山门!”
海桑笑意从容:“师兄发话,岂敢推辞?今夜定陪到底。”
他拂袖回席,步履端方,仿佛方才满地残肢与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象。
送回后山的小轿行得极平缓。瑛瑛实在熬不住,歪在轿厢一侧,头一点一点打着虚盹。
海桐将轿帘悄然掀开一道细缝。
唐凌峰静静行在轿旁,清冷月光勾勒出他深挺的侧颜。不知为何,这荒唐混乱的一夜里,只有落在窗外的这道影子,踏实得让人安心。
似是察觉了打量,唐凌峰偏头看来。
视线撞了个正着。海桐指尖一缩,攥住了厚帘,一时竟不知该避还是该言。
唐凌峰神色未动,只向她极轻微地颔了下首。
那是个无声的安抚。
海桐松了指节,声音透着布帘漏出去,微哑:“……今夜,多谢你。”
轿外传来平静利落的两个字:“不必。”
海桐垂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布料间留存着沉静的草木与干燥的硝石气味,将周遭的夜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犹豫良久,轿子拐过一道暗弯时,她终是轻声开口:
“唐少侠……我有一事不解。”
轿外的足音略缓了半分。
“那处全是秋水慈的人,”她盯着内厢晃动的阴影,“你怎么知道我会遇险?又为何……恰好能在那里?”
外头沉寂了一段路。唐凌峰微侧过脸,眼风掠向北面深幽漆黑的庄院重叠处,随即收回,朝着轿帘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眼下不便言明。”
语调很稳,却是不容深究的笃定。
海桐默然,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轿帘隔开了外界的血气与猜忌,强撑的那口气散尽,剧烈的酸痛自筋骨各处泛滥开来。
她阖上眼,随着轿身规律的起伏,沉沉陷进黑暗里。
轿内的呼声渐渐绵长匀净。
唐凌峰放慢了步速。他抬手探入衣襟深处,指腹摩挲过一件硬物——
掌心里是一枚泛旧的剑穗。白色的流苏褪了光泽,顶端一颗琉璃珠,蒙着陈年的暗痕。
确认那珠子安然无损,他才将其重新妥帖收回怀内。目光投向前方晃动的小轿,不远不近,步步随行。